第四回 寿宴藏机鲛绡现 旧帕牵情海棠凋
寿宴前三日,三姑娘白芷领着众姊妹在暖香坞赶制百寿屏风。四姑娘白薇拈着缠金线绣“卍“字不到头纹样,忽地“哎哟“一声,指尖沁出血珠子。那血恰滴在屏风角落的海棠花蕊上,倒似特意点的胭脂。
“快拿雪蛤膏来!“大丫鬟翡翠捧着掐丝珐琅盒小跑着,“这是暹罗贡的,说是掺了珍珠粉。“白芷接过膏子,却见盒底錾着个模糊的麒麟纹,与慕麟胎记有八分相似。她心下诧异,面上不显,只笑道:“这麒麟倒精巧,赶明儿给麟哥儿绣在荷包上可好?“
窗外秋阳斜照,慕麟正捧着竹筛帮婆子们晒菊花。金丝皇菊铺满青石地,他袖口沾了花粉,引得几只玉色蝴蝶绕身翩跹。东厢房窗内,明德握着紫毫笔临帖,余光瞥见这景致,笔锋不觉滞了——宣纸上“棠“字洇开墨团,倒像雨中凋零的海棠。
九月蟹肥,大厨房连日蒸着青背白肚的阳澄湖蟹。这日申时,王氏亲自盯着丫鬟们剔蟹粉。蟹八件中的银锤敲在蟹壳上,叮叮如奏小令。
“二奶奶在世时最爱蟹粉豆腐,“陈嬷嬷往铜锅里撒火腿末,“总说要把蟹肉拆得发丝般细。“慕麟正捧着缠枝莲纹碗接蟹黄,闻言手一抖,几点金黄油星溅在袖口。王氏眼角扫过,慢悠悠道:“到底是没娘调教的,上不得高台盘。“满屋婆子噤若寒蝉,唯闻蟹壳在银笸箩里碎裂的轻响。
西廊下,小丫头们用木模压着重阳花糕。枣泥馅混着桂花糖的甜香飘进书房,明德搁下《四书集注》,见砚屏上自己眉眼模糊,竟与慕麟有几分重叠。忽听得外头喧闹,原是慕麟捧来碟蟹粉酥:“母亲...大夫人让送来的。“那声“母亲“在舌尖打了个转,咽成喉间苦涩。
重阳那日,白府女眷往栖霞山登高。慕麟跟在车队末尾,见道旁农妇叫卖茱萸囊,忽记起生母临终前攥着的那个——青缎面上绣着歪斜的麒麟,茱萸籽早失了香气。
半山亭中,白芷将备好的彩绸分与众人系枝祈福。明德拣了条月白绸子,却见慕麟正对着满山红叶出神。“二弟可要系在最高处?“他递过绸带,金锁穗子拂过慕麟手背。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山风骤起,将绸带卷上老松枝头。那树上已系着褪色的旧绸,隐约可见“柳“字残痕。
归途轿内,老夫人忽道:“往年这时候,柳氏最爱酿菊花酒。“说着掀开轿帘,暮色中白府飞檐斗拱渐显,恰似蹲伏的兽。
九月十六,五更未至,侯府已灯火通明。慕麟被婆子催着换上簇新的石青缂丝袍,腰带上悬着的正是白芷绣的麒麟荷包。过穿堂时,见小厮们抬着鎏金珊瑚树往正厅去,树杈间缠着的鲛绡纱在晨雾中泛着珠光。
巳时三刻,暹罗使臣献上礼单。当那匹月华纱展开时,满堂惊叹倏然凝住——纱上暗纹竟是百子千孙图,可白府子嗣单薄,独明德、慕麟二人。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笑道:“倒是应了今日寿数。“眼角却瞥向祠堂方向。
席间蟹粉豆腐热气氤氲,慕麟尝出久违的杏仁味——正是生母独门秘方。他借口更衣离席,却见库房刘嬷嬷躲在庑廊下,正用月华纱角蘸酒,纱面渐显血色脉络,状若人体筋络。
寿宴散后,慕麟摸进西厢耳房。柳氏陪嫁的樟木箱里,整匹月华纱早已霉变,唯有个螺钿匣子锁着几封泛黄信笺。信是白敬轩戍边时所寄:“...七月既望,查得贡品船夹带暹罗烟土,账册藏于...“突然,窗外闪过提灯人影。慕麟急将信笺塞入怀中,却带落个青瓷小瓶,溅出的药汁在月华纱上蚀出“海祭“二字。
回廊转角,明德提着羊角灯迎面走来:“祠堂的祭器还未点完。“灯影摇曳间,慕麟怀中信笺露出一角,金锁映出“账册“二字。二人各怀心事走向祠堂,忽闻墙外货郎叫卖:“茱萸囊——驱邪避凶的茱萸囊嘞——“
是夜骤雨,慕麟伏案誊录账册密要。忽闻瓦当坠响,推开窗,见明德独立雨中,手中握着半块浸湿的鲛绡帕。帕上血色指印被雨水化开,竟与月华纱显出的脉络重合。
“母亲留下的...“明德话音未落,惊雷劈断院中海棠。老树轰然倒地时,露出树洞中鎏金匣——正是寿宴失踪的暹罗贡品!匣内账册残页记载着“承平七年九月初九,白门柳氏收暹罗明珠十斛“,墨迹与白敬轩家书如出一辙。
雨幕中传来货郎沙哑的调子,唱的分明是:“朱门恩怨深似海,双生劫启凤凰台...“
诗云:
茱萸囊旧痕犹在,海棠梦惊魂已摧。
寿宴笙歌埋祸种,夜雨沥沥揭幕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