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蟾宫折桂金瓯缺 玉兔捣霜素魄寒
八月十五的月华泼洒在白公馆的琉璃瓦上，好似广寒宫倾了盛雪的玉盆。白慕麟立在汉白玉月台前，捧着掐丝珐琅的八宝攒盒，里头九枚月饼各嵌着金丝枣泥、琥珀松仁、翡翠豆沙，偏那正中的水晶月饼剔透如冰，映着月影竟浮出“朱门酒肉臭“五个蝇头小楷。
“大哥倒是风雅。“白明德军靴踏碎满地清辉，腰间佩剑撞得玛瑙禁步叮当乱响。他劈手夺过攒盒，指着水晶月饼冷笑：“这劳什子该用闸北灾民的泪水和面，拿码头童工的血汗点馅！“话音未落，那月饼忽绽开裂缝，溢出汩汩猩红浆液，转瞬凝成“路有冻死骨“的血字。
忽闻环佩叮咚，顾清欢抱着鎏金暖炉踏月而来。素白杭绸袄裙缀着银线桂花，鬓边斜插的累丝金粟钗随步生光，倒比满园丹桂更清冽三分。“二位且看这月饼。“她纤指轻点，血字化作流萤散入夜空，“月宫仙子托梦与我，说今夜有蟾蜍精要吞食月魄。“
话音方落，天际皓月陡然蒙上赤晕。园中金桂无风自动，簌簌落下带刺的铜钱花。白慕麟怀中金怀表突然倒转，表盖弹出的小像竟变成青面獠牙的鬼怪。明德拔剑劈向桂树，树身迸出绿血，枝头金粟纷纷化作带血的银元砸落。
“孽障！“清欢将暖炉掷向半空，炉内炭火炸开万千火星。但见月轮中跃出三足蟾蜍，通体赤金却生着人面，赫然是百乐门舞池里吞云吐雾的银行家模样。那怪物张口吐出铜臭黑雾，园中石桌石凳登时生出霉斑，月饼馅料里蠕动着蛆虫。
慕麟扯下西洋怀表链子，金丝忽如游蛇缠住蟾蜍左足。明德趁机将佩剑刺入怪物右眼，剑身却传来金铁相击之声。“大哥的怀表链是租界电网熔的，二哥的剑是汉阳铁厂童工的血淬的。“清欢叹着摘下金粟钗，钗头爆出青光直取蟾蜍眉心，“我这钗子倒是闸北女工连夜赶制国旗剩的边角料。“
蟾蜍哀嚎震落桂子，月轮重归皎洁。园中忽飘来笙箫仙乐，十二位素衣仙娥捧着琉璃盏凌空而降。盏中月饼泛着月华，馅料竟是碾碎的星辉。“嫦娥仙子遣我等送太阴玄霜饼。“为首仙娥眉眼似极了卖花女，“此饼须用至情泪和面，至纯血点馅。“
慕麟接过琉璃盏，月饼上浮现外滩冻殍之景。他指尖刚触到冰皮，忽见自己化作三足金蟾蹲在汇丰银行穹顶。明德那盏月饼映着战火硝烟，咬下一口竟满嘴铁腥，低头见剑穗化作毒蛇缠颈。唯清欢那枚月饼溢出桂花香，咬开却是带霜的素馅，内中一张黄符写着“乾坤清朗“。
仙娥们忽化作白鸽散去，夜空飘落带字鹤翎。明德接住一片，见上书“将军莫饮英雄血“，慕麟那片写着“商贾休沾黎民泪“。清欢的鹤翎却空无一字，迎月一照显出密密麻麻的罢工工人指印。
此时月到中天，公馆西角楼忽传来玉磬清响。三人登楼望去，见八角轩窗下蹲着雪白兔儿，正持玄杵捣着带霜的桂花。那玉兔抬头竟口吐人言：“三位可要添些长生药？“药钵中银沙流转，映出慕麟在码头验货、明德在军校练兵、清欢在教堂施粥的景象。
明德抓起银沙撒向窗外，沙粒落地变作持枪学生与罢工工人。“假的！都是镜花水月！“他赤目欲裂，“昨日租界巡捕的子弹倒是真真切切打穿了三颗心脏！“玉兔叹息着化作卖唱盲女，二胡弦上淌下血泪：“贵人且看，这才是长生药。“
胡琴盒里滚出三枚月饼，一枚裹着带血纱布，一枚缠着铁蒺藜，一枚沾着香灰。清欢捧起香灰月饼轻笑：“这个好，菩萨前的供品最是干净。“掰开却是半块发霉窝头，内夹着冻毙婴孩的襁褓碎布。
慕麟的金怀表突然疯狂旋转，表盘伸出无数铁链锁住三人脖颈。月华霎时血红，公馆飞檐斗拱变作森森白骨，满园金桂成了招魂幡。空中飘来霓虹灯管拼成的谶语：“醉生梦死黄金窟，血肉铺就通天路。“
清欢猛然扯断珍珠项链，浑圆珠子弹向谶语，击碎霓虹幻象。碎玻璃雨中传来嫦娥叹息：“诸位可看清了？这月饼原是照妖镜，月宫本是孽债台。“她水袖卷起三人魂魄直上九霄，但见偌大上海滩竟是一块淌着脓血的月饼，黄浦江是裂开的馅料，外滩建筑群如镶嵌的毒果仁。
明德怒极长啸，军装化作金甲，佩剑变作降魔杵直插地脉。慕麟的怀表链缠住金融大厦，生生勒出黑血。清欢却将珍珠尽数抛洒，落地变作戴口罩的医护与握钢笔的文人。月华如瀑洗净尘寰，三人跌落回现实，手中月饼尚带余温。
更夫梆子敲过三更，公馆紫檀案上赫然多了一卷无字天书。清欢蘸着月饼馅题写“众生“二字，墨迹渗出血色。慕麟沉默着将金怀表埋入桂树下，明德以剑为笔在院墙刻下“魂兮归来“。此时东方既白，最后一缕月华凝成卖花女的轮廓，挎着空篮走向霞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