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大梦终醒归太虚 前尘尽散入空门
话说清欢自姑苏归来,已是深秋时节。这日独坐潇湘馆,见案头《牡丹亭》无风自翻,页间飘出褪色梅笺。拾起细看,竟是当年慕麟题的诗句:“愿作鸳鸯不羡仙“。墨迹遇泪重生光泽,笺角浮现血纹小字:“三生石上旧精魂“。
正自怔忡,忽闻得一阵异香。抬头见妙玉立在门外,手中捧着鎏金香炉:“姑娘可愿听贫尼说个故事?“炉中青烟缭绕,凝成双生鬼影,各执半幅白绫起舞。清欢欲避,脚下忽现太极图,阴阳鱼眼射出金光。
“阿弥陀佛!“妙玉挥袖拂散青烟,“这孽缘纠缠十九载,也该了结了。“说着从袖中取出面青铜镜,镜背刻满符咒,“姑娘可认得此物?“清欢凑近细看,镜中忽现白夫人面容,七窍渗出黑血。
三更时分,清欢独坐佛堂诵经。忽见供桌上的长明灯芯开出并蒂火莲。正要凑近细看,灯油忽溅出火星,在青砖上灼出“寅时三刻“四字。更声方落,井中传来女子啜泣,吊桶提起时缠满青丝。
“小姐不可!“侍女春杏夺过梅笺投入香炉。火舌窜起三尺,炉中突传箫声《雨霖铃》。清欢推开雕窗,见院中积雪无端显出鞋印,步步生莲直通月门。她握紧祖传桃木簪追去,鞋印至荷塘忽止,冰面下沉着慕麟的焦尾琴。
五更鸡鸣时,清欢裁纸为舟放入溪流。舟身方入水,便被无形之力拽向深处。她咬破指尖点染纸帆,血珠入水化作红鲤,引着纸舟破开迷雾——竟见双生鬼魂对坐水府,共执红绸系着鎏金匣。
“妹妹的聘礼在此。“慕麟掀开匣盖,里头躺着对泣血玉镯。明德却亮出冰裂纹瓷盒,并蒂莲在寒雾中舒展:“姐姐可知这莲心凝着你的生辰露?“清欢欲退,脚下青苔突生红丝,将她缚在阴阳八卦阵眼。
姑苏城隍庙的判官像今晨莫名碎裂,庙祝卜卦得“双星犯紫薇“。正午时分,白府旧仆见池塘锦鲤尽数翻肚,鱼目皆被银针贯穿。更有小厮声称在库房发现十九年前的血襁褓,遇风即燃,灰烬拼出清欢乳名。
清欢在牛津收到八百里加急信笺,展开竟是空无一字。侍女研墨时,墨锭突现人脸,正是明德溺亡时的青紫面容。她掷砚于地,墨汁溅上窗纱,渐次晕染成婚书图样——男方名讳并列,女方生辰朱批“祭“字。
“此劫需以古法破之。“清欢夤夜拜访华人街的老道士。道人将三枚铜钱掷入水碗,钱纹竟与慕麟玉佩暗合:“双生缚魂术,需至亲之血为引。“话音未落,供桌上的桃木剑突然自断,剑身渗出黑水蚀穿罗盘。
寒食节这日,清欢踏上归途。才至姑苏码头,便见河面飘满莲花灯。慕麟的生辰灯与明德的忌日灯首尾相衔,灯芯爆出鬼火织就喜字。她摘下祖传玉簪划破掌心,血染的河水忽现旋涡,卷着双生鬼影沉入深渊。
祠堂内,清欢跪在双生牌位前焚香。青烟凝成白夫人模样,指尖戳向她心口朱砂痣。供桌轰然倒塌,露出暗格中的青铜鼎,鼎内积着黑红血垢。她将玉簪投入鼎中,霎时阴风大作,鼎身浮现百名婴灵哭嚎。
“妹妹好狠的心!“慕麟的惨叫自地底传来。明德的残魂缠上房梁,梁木突生裂纹如泪痕。清欢咬破舌尖喷出血雾,桃木簪引雷劈开地砖,露出深埋的合葬棺——棺中双生子背靠背捆着,口中含着清欢的乳牙。
子夜时分,清欢立于姑苏桥上。双生鬼魂各执半幅白绫逼近,河底升起水晶棺椁。她忽然展颜轻笑,将祖传玉佩掷入激流:“二位哥哥可知,这双鱼佩本就是镇魂法器?“玉佩入水化作太极图,阴阳鱼眼射出金光。
慕麟的锦衣遇光即焚,露出森森白骨。明德发间玉冠碎裂,显出额间“殁“字烙印。清欢腕间红绳寸断,十九颗珊瑚珠坠河成阵。双生鬼魂在惨嚎中消散,唯留缕青丝缠上桥栏,系着当年未送出的梅花笺。
五更鼓响时,河面浮起对红鲤,衔着褪色荷包游向东海。清欢立于晨曦中,将焦尾琴残片撒入波涛。侍女见其鬓角忽生白发,问之摇首不语。从此姑苏河再无离魂夜泣,唯中秋月圆时,有人见并蒂灯影顺流而下。
正是:
离魂终渡奈何桥,
残梦尽付东海潮。
双生冢上曼陀谢,
一点朱砂劫难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