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回 碧海青天双鸥渡 金风玉露一舟轻
却说腊月初八这日，顾清欢独坐滴翠亭翻检西洋画册。忽闻得一股子没见过的蔷薇香，抬头见个金发青年立在山石旁，宝蓝眸子映着雪光，手里捧着鎏金怀表——正是前岁在法华寺偶遇的英吉利留学生威廉。
“顾小姐的《璇玑图》译本，我已托人捎往牛津。“威廉操着生硬官话，从鹿皮囊里取出个珐琅匣，“这是家母的嫁妆，说赠与知音人。“开匣竟是支鎏金蘸水笔，笔帽嵌着粒海蓝宝，正合清欢生辰石。
亭外忽起争执声。慕麟提着食盒撞进来，见那西洋物件，冷笑道：“妹妹如今爱这些奇技淫巧了？“说着揭开食盒，露出掐丝珐琅碗盛的冰糖燕窝，“你打小脾胃弱，这血燕是特地从暹罗...“
“白公子有所不知。“威廉忽从怀中掏出玻璃瓶，“这是英吉利的蜂王浆，最是养人。“瓶身映着明德疾步而来的身影，月白锦袍下摆沾着雪泥。
明德劈手夺过玻璃瓶：“红毛鬼也配谈养生之道？“指尖暗劲使处，瓶身裂开细纹。清欢忙用帕子去接，琥珀色浆液竟在素绢上洇出世界地图模样。威廉抚掌而笑：“这是上帝的指引，顾小姐合该看看四海风光。“
上元节夜宴，威廉在藕香榭架起西洋望远镜。清欢凑近窥看，但见月轮中浮出泰晤士河倒影。慕麟突然扳过镜筒：“妹妹看这北斗星，勺柄指向姑苏老宅...“镜片却映出明德阴郁面容，手中捏着撕碎的船票。
“姐姐当真要走？“次日拂晓，明德堵在潇湘馆门口，腕间缠着浸血的琴弦，“那年你落水，我拼死相救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便疼...“威廉恰捧着玫瑰露过来，闻言掀开袖管露出狰狞疤痕：“顾小姐可知，我十四岁为救人遭海狼撕咬？伤痛不该是枷锁。“
慕麟自回廊转出，抛着枚金路易硬币：“二弟，赌一把如何？正面你带人走，反面...“话音未落，明德已拔剑劈开硬币。两半钱币滚落草丛，正面朝上各显女王头像与汉字“通宝“。
三月初三，清欢在码头整理书箱。慕麟抬来二十八抬红木箱：“妹妹的嫁妆，单那架蕉叶琴就值半座姑苏城。“威廉却指着远洋轮轻笑：“顾小姐的嫁妆在这里。“展开羊皮卷，竟是牛津大学女子学院的录取函。
明德突然策马冲来，马上缚着对泣血鸳鸯：“姐姐看这聘雁！“雁足金环刻着“白“字，遇海风竟生铜绿。威廉吹响银口哨，两只信天翁破云而下，脚环刻着拉丁文“自由“。
汽笛鸣响时，慕麟亮出最后杀招——水晶匣里躺着对连心锁：“妹妹可知，当年母亲为我们...“锁芯突然崩裂，露出张泛黄婚书，竟是三人婴孩时的八字合婚帖。威廉忽然单膝跪地，捧出祖母绿戒指：“在我们国度，女子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
清欢抚过戒指上刻的帆船纹样，忽见海天交际处跃起朝阳。将婚书撕碎抛入浪中，碎屑化作银鱼群。慕麟明德同时来抓她衣袖，却被海风吹开，露出腕间旧疤——一道是明德所赠玉镯勒痕，一道是慕麟强戴金钏的灼伤。
“二位哥哥可曾见过海鸥？“清欢指向逐浪白鸟，“困在内陆的，终其一生学不会真正的飞翔。“威廉适时递上航海日志，扉页写着莎翁诗句：“真爱从不曾是占有“。
汽笛再鸣，明德突然割下一缕青丝：“姐姐带着这个，来日...“慕麟却将翡翠扳指套上桅杆：“让它替你看顾海上明月。“清欢解下双鱼玉佩掷还，海中忽现巨大漩涡，玉佩化作阴阳双鱼遁入深渊。
航船离岸时，慕麟吹起《折柳曲》，明德弹奏《广陵散》。琴箫合鸣中，威廉拉起小提琴，西洋曲调竟与古曲交织成新声。清欢立在甲板上，将浸透三人泪痕的旧帕投入碧波，远处灯塔忽亮，恰似当年祠堂长明灯。
七年后的清明，姑苏河畔新立了所女子学堂。金发蓝眼的校长室中，悬着幅西洋油画：碧海青天下，东方女子与英伦青年共执罗盘，腕间金链系着半枚翡翠扳指与一缕褪色青丝。画角题着李商隐句：“此情可待成追忆“，下接一行花体英文：“只是当时已惘然“。
正是：
离恨恰如春草生，
天涯何处觅归程。
双鱼玉佩沉碧海，
一点灵犀渡重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