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残垣照影说荣枯 玉牒蒙尘证离合
白露初降,金陵白府旧址的断壁残垣上爬满凌霄。白慕麟摩挲着半截缠枝莲纹柱础,忽见石缝间探出朵金丝菊——与当年老夫人寿宴时插瓶的品种一般无二。秋风掠过垂花门朽木,铜铃残片叮当作响,恍惚又是那日百寿屏风前,丫鬟们捧着缠丝玛瑙盘穿廊而过的光景。
“二爷当心!“陈嬷嬷的孙女阿芷提着竹篮追来,篮中旧物叮咚作响。慕麟掀开遮尘的素帕,见碎瓷片上残留胭脂痕——原是柳姨娘妆奁匣的螺钿残片。日光斜照时,碎瓷竟映出昔日场景:永泰公主抱着襁褓中的双子,将鎏金长命锁系在慕麟颈间,老夫人立在一旁,手中蜜蜡佛珠捻得飞快。
阿芷忽指月洞门:“那日大火,唯有这处未毁。“门楣焦木间嵌着半幅《春宴图》,笔触依稀可辨当年盛况:白敬轩着麒麟补服端坐主位,暹罗使臣献上的月华纱幔帐间,十二位乐伎正奏《霓裳羽衣曲》。慕麟指尖抚过画中柳姨娘云鬓,一滴松油忽坠,将画中人的翡翠耳坠融成泪痕。
夤夜细雨敲窗,慕麟在祠堂废墟下掘出鎏金匣。启匣见两枚羊脂玉佩,阴阳相合显出白氏族徽——九瓣莲托着暹罗神兽“那伽“。玉佩下压着永泰七年礼单:“贺白门双子弥月,赐暹罗珊瑚树十二株,月华纱百匹,伽南香千斤“。
忽闻瓦当坠响,明德提灯踏雨而来。灯影摇曳间,他腕间金锁与匣中玉钥严丝合扣。“原来这锁缺的不是钥匙,“明德苦笑,“是另半枚玉佩。“锁芯弹开刹那,掉出鱼鳞册,记载着白氏百年荣辱:从太祖时暹罗海商发迹,到永泰年间尚公主跻身清贵,最后定格在“承平七年九月初九,海祭换嗣“。
雨丝忽凝成冰珠,砸在残碑上铮铮作响。阿芷惊呼:“二爷快看!“碑文“诗礼传家“四字褪去青苔,露出暗红血书:“白门以双生祭海,保百年荣华“。
重阳前夜,慕麟宿在西厢残阁。半梦半醒间,忽闻环佩叮咚。推窗见满园灯火如昼,十二株珊瑚树缀着夜明珠,月华纱幔随风轻扬。柳姨娘抱着襁褓轻哼暹罗小调,发间累丝凤簪垂下明月璎珞。
“麟哥儿来抓周!“老夫人笑着捧来紫檀盘。小慕麟抓住暹罗银镜,镜中却映出明德面容;小明德攥住《海国图志》,书页间忽落出带血襁褓。乐声骤变,珊瑚树化作白骨,月华纱染成缟素。永泰公主自镜中走出,腕间伽南香珠尽碎:“我儿,白门用你们换了十二年太平!“
惊坐而起,见阿芷正往炭盆添柏枝。火星迸溅处,残帐烧出个麒麟纹,与慕麟胎记如出一辙。窗外老槐忽坠枯枝,砸开地砖露出密室——整墙鎏金匣装着往来密信,最末那封朱批:“双生祭海,可保白门三世荣华“。
霜降日,慕麟携明德登栖霞山。在柳氏荒冢前焚化密信,灰烬随风旋成白鹤状。明德忽然扒开墓碑苔藓,露出暹罗铭文:“永泰公主爱女春娥之墓“。碑阴汉文小楷:“白门次子慕麟实为永泰血脉,当奉还暹罗“。
“原来我才是...“明德踉跄跌坐,怀中掉出柳氏遗物碧玉滕环。环身遇血显影,竟是换嗣当夜场景:老夫人将真太子塞给乳娘,死婴裹着暹罗贡缎放入金盆。屏风后,白敬轩手持海防图叹息:“这般,可对得起柳氏?“
忽有鹧鸪啼破寂静,慕麟循声至断崖。见当年百寿屏风残片卡在石缝间,血渍海棠旁题着柳氏绝笔:“忍将亲子换荣华,唯以碧血染丹砂“。崖下海浪忽现蜃楼:十二艘宝船张灯结彩,甲板上永泰公主抱着双子眺望中原,却不知身后白敬轩正将毒药倒入合卺酒。
大雪封山日,慕麟在祠堂遗址立双碑。左碑刻“白门慕麟“,右碑刻“暹罗永泰嗣明德“。阿芷将老夫人佛珠埋入碑下,忽见珠串遇雪化冰,凝成并蒂莲。海风送来咸腥气,慕麟解下珊瑚珠掷向怒涛:“从此再无白门双子,唯有海上故国人。“
三年后,有渔人见东海浮着座琉璃宫。殿中双生子对弈,一人腕缠月华纱,一人鬓插素馨花。潮起时宫殿隐去,唯留歌谣随风散:“朱雀桥边旧时燕,衔得残春入海天“。
诗云:
雕梁画栋记荣华,衰草枯杨诉嗟呀。
玉牒尘封百年事,残阳依旧照归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