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金锁囚鸾啼血泪 铁枷碎玉醒新声
赵府门前新挂的“四世同堂“匾额还未干透，三姨娘便捏着新拟的纳妾文书满院吆喝：“西厢房腾出来给新姨娘！哎呦喂这红绸子怎么还掺着麻绳！“老黄狗“来福“叼着半截铁链蹿过回廊，叮当声里活似狱卒巡监。
新姨娘是盐商沈家庶出的幺女，名唤明漪。花轿进门时陪嫁的鎏金妆奁格外扎眼——二十斤重的金项圈刻着“贤良淑德“，三寸绣鞋锁着银链，活脱脱是套精美刑具。沈明漪下轿时踉跄半步，颈间金锁撞出脆响，惊得檐下鹦鹉直叫：“罪妇上堂！罪妇上堂！“
“这哪是纳妾文书，分明是卖身契！“沈明漪撕碎洒金红笺，惊得端茶丫鬟摔了粉彩盖碗。文书碎片上斑驳字迹触目惊心：“妾室每日晨昏定省六次““不得私蓄银钱““所生子女皆归正房教养“。
三姨娘摇着鎏金算盘冷笑：“沈姑娘好大威风！您娘家收的三千两雪花银，够买二十个粗使丫头了！“话音未落，沈明漪突然拔下金簪抵住咽喉：“今日要么重立婚书，要么抬着我的尸首回沈家！“鎏金簪头在晨光中寒光凛凛，映出西窗上新糊的《女诫》窗花。
正厅里的认亲宴成了公堂。沈明漪当众褪下缠足布，肿胀变形的双足惊得女眷们掩面低呼。“这双三寸金莲值五百两银子？“她赤脚踏在青砖上，染血的裹脚布甩上鎏金供桌，“赵老爷不妨称称，这血肉能折多少银钱！“
老太爷的龙头拐杖杵得震天响：“反了！反了！沈家教出这等泼妇！“赵砚秋盯着满地染血的碎瓷片，忽想起苏三娘子昨夜拨着算盘说：“这妾室每月嚼用需从我的胭脂钱里扣。“
转折起于留洋归来的程家小姐程佩筠。这日她骑着西洋自行车直闯赵府，短发飞扬如墨云，天足踏着牛皮短靴，惊得门房老张头跌进荷花缸。“诸位且看！“程佩筠扬手甩出《泰西女权说》，书页间夹着巴黎女子剪发照，“法兰西女子能入议院，东瀛女子可着洋装，独我中华女儿困在裹脚布里打算盘！“
三姨娘抓起鸡毛掸子要打：“哪来的妖女......“话未说完，沈明漪突然扯开襟口金锁：“程姑娘说得在理！这劳什子我戴够了！“鎏金锁链坠地声惊飞满树麻雀，赵家三小姐躲在屏风后，手中的《列女传》啪嗒落地。
中秋宴成了新老交锋的战场。程佩筠当众拆解三从四德：“在家从父——父要卖女换盐引；出嫁从夫——夫要典妻抵赌债；夫死从子——子嫌母老赶出门！“每说一句便砸碎件旧物，青花瓷瓶与鎏金香炉碎片齐飞。
沈明漪将纳妾文书投入铜火锅：“这婚书比窑子的卖身契还腌臜！“沸腾的汤汁卷着墨迹，把“贤良淑德“煮成烂糊。老太爷气得山羊须直抖：“祖宗礼法......““祖宗礼法可没说要把女儿当牲口秤！“赵家三小姐突然掀翻八仙桌，缠足绣鞋深深陷进《女则》书页。
五更天锣响，赵府后园燃起冲天火光。沈明漪将鎏金项圈、缠足绣鞋尽数投入火堆，程佩筠从灰烬中扒出块铁牌：“这是女子师范学堂的校徽，沈姑娘可愿做第一位女教员？“
三姨娘带着家丁举着火把围来：“给我拿下这两个妖女！“赵家三小姐突然张开双臂挡在前头，手中剪刀寒光一闪，及腰长发齐肩而断：“今日谁敢动她们，先从我尸首上踏过去！“满地青丝混着纸灰飞舞，宛如千万只破茧的黑蝶。
晨光初现时，赵府门前的石狮子系上了白绸。老太爷攥着断成两截的龙头拐杖嘶吼：“把这些妖女沉塘！“瑞徵道台却缩在官轿里装聋作哑——程佩筠昨日送来的《租界女权案汇编》，此刻正压在他贪墨的账本上。
沈明漪骑着程佩筠的自行车冲出角门，后座绑着赵家三小姐的妆奁匣子。匣盖在颠簸中震开，翡翠镯与金锁链叮当坠地，裹脚布被车轮碾进尘土。老黄狗“来福“突然蹿出大门，颈间系着沈明漪撕碎的婚书，朝着初升的朝阳狂奔而去。
城门口新贴的告示栏前，程佩筠正挥毫写下《废婚书》：“...女子非货物，岂可论斤两？破枷锁，断裹足，我辈当自立...“。围观人群中，十七个裹着小脚的妇人悄悄褪下绣鞋，三寸金莲踏上青石板的第一步，疼得钻心，却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