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远客忽至波澜起 家宴暗涌手足情
五月初六晨光熹微，白府后厨的铜吊子已咕嘟作响。三姑娘白薇正指点着丫鬟们将新采的荷叶铺在蒸屉上，忽听得垂花门外一阵马蹄声急。八弟慕鸿举着竹竿从假山后窜出来，青缎小褂沾着晨露：“三姐姐快瞧！门口停了六辆朱轮车，领头的马上坐着个穿孔雀翎氅衣的！“
卯时三刻，明德握着账簿穿过穿堂，见十二个小厮正往东厢搬紫檀条案。二房堂妹白蕙掀帘探身，鬓边新打的蝴蝶簪颤巍巍晃着：“大哥哥快去前厅！姑苏老亲来人了，说是祖母娘家的表侄女...“话音未落，正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
慕麟迈进门槛时，正撞见个穿月白绫袄的少女盈盈下拜。那姑娘抬头瞬间，眉眼竟与白薇有七分相似，只嘴角多颗朱砂痣：“苏氏晚棠，给诸位表兄表姐见礼。“老夫人手中佛珠忽地断线，檀木珠子滚过青砖地，恰停在慕麟皂靴边。
“原是二姑奶奶家的...“白芷话到半截被三婶扯了袖子。慕鹏凑近慕麟耳语：“听说她爹刚升了江宁织造，此番怕是...“话未说完，晚棠的贴身嬷嬷已捧上礼单，鎏金匣里躺着对翡翠镯子，水头竟比老夫人腕上的还足。
辰时日头爬上东墙，众姊妹聚在沁芳亭绣帕子。白薇将金线缠作并蒂莲，忽见晚棠的丫鬟捧着湘绣绷子经过，上头活灵活现的翠鸟竟与白蘅前日遗失的花样一般无二。“好巧的手艺，“晚棠抚着帕角轻笑，“只是这叶脉走针该用苏绣的抢针法...“
慕麟斜倚在紫藤架下剥莲子，见慕鲲急匆匆穿过月洞门，腰间玉佩不见了踪影。五弟慕鹏凑过来低语：“二哥瞧见没？苏家表妹腕上那枚双鱼佩，像不像三叔前年丢的那块？“话音未落，正厅传来老夫人拐杖顿地声：“把西厢房的碧纱橱收拾出来！“
未时正厅摆开十二张酸枝圆桌，翡翠羹在青瓷碗里漾着碧波。慕鸿偷舀蟹粉豆腐，烫得直吐舌头，反手将银匙掷进慕鹏汤碗。老夫人刚举箸，晚棠忽起身敬酒：“这三十年陈的梨花白，还是祖父与姑祖母出阁时埋下的...“白芷手中象牙筷“当啷“落在碟上。
“表妹倒是清楚陈年旧事。“白薇将鳜鱼肚夹给老夫人，“听闻江宁织造近来换了新样，不知这云锦纹样可还沿用前朝的缠枝莲？“晚棠腕间翡翠镯碰着瓷盏叮咚作响：“表姐有所不知，如今时兴的是双鸾衔绶纹，正应了...“话到此处，慕麟的酒杯忽地倾翻，琥珀色的酒液在苏绣桌布上洇出个歪斜的“吉“字。
戌时梆子敲过两响，慕麟提着羊角灯往后园散酒气。转过太湖石，忽见碧纱橱窗纸上映着两道剪影。晚棠的嗓音混着夜风飘来：“...那账册必在老夫人佛堂的鎏金匣里...“另一道苍老声音接道：“姑娘放心，老奴已买通浆洗房的...“
假山后忽然传来枯枝断裂声。慕麟闪身躲进竹丛，见慕鲲鬼鬼祟祟抱着个包袱往马厩去，月色下隐约露出半截青玉笔洗——正是明德书房失踪的那方。正待追去，忽被只温软手捂住嘴，白蘅的声音轻如蚊蚋：“二哥莫声张，且随我来。“
次日晨光未明，老夫人佛堂已传出争执声。“孽障！“翡翠杖砸在青砖上嗡嗡作响，“你与苏家勾结的事当老身眼瞎？“慕麟隔着窗棂窥见慕鹏跪在地上，面前摊着江宁织造的密信。
早膳时分，慕鲲的位置空着。白蕙咬着筷子嘀咕：“三哥说染了风寒...“话音未落，晚棠的丫鬟跌进来哭道：“我家姑娘的妆奁匣遭了贼！“众人赶至西厢，见满地狼藉中躺着白薇的缠臂金，金丝缠作的莲花蕊里还勾着根孔雀翎。
慕麟抬眼望向明德，却见兄长低头搅着碗中米粥，袖口露出半截青紫——正是昨夜佛堂家法的痕迹。窗外忽起骤雨，打落满架蔷薇，残红混着泥水漫过门槛，恰似泼了碗隔夜的鸭血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