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麟阁春深棠棣暖 槐庭日暮鹡鸰鸣
白露方过，金陵白府七十二重院落浸在桂香里。九曲回廊下，七姑娘白芷领着众姊妹踢毽子，五色翎毛毽飞过垂花门，正撞进三少爷慕麟怀里。少年将毽子别在《海国图志》书脊，笑嚷道：“四姐姐快管管！这毽上孔雀翎还是前儿贡船拆的！“
卯时晨钟未歇，东院已闻琅琅书声。大少爷明德端坐紫藤架下，握着《四书集注》给弟妹讲学。六岁的八少爷慕鸿趴在石案打盹，口水洇湿了“克己复礼“四字。三姑娘白薇突然掷来松子：“呆雁！昨儿偷的莲蓬呢？“
西厢房忽起喧哗，四少爷慕鲲举着断线纸鸢奔来：“二哥赔我的沙燕儿！“那金箔扎的纸鸢翅上，分明是慕麟誊录的暹罗海图。白芷笑着解下珊瑚禁步：“拿这个抵可好？“话音未落，正房传来老夫人拐杖顿地声：“一群猢狲！还不来给老太爷上香！“
祠堂内百盏长明灯摇曳，映着七十二方先祖牌位。慕麟跪在蒲团上，见慕鲲偷偷往香炉塞糖栗子。忽有桂子坠在供案，滚到“白门敬轩“牌位前裂开，露出半张泛黄信笺——“承平七年九月初九，海祭换嗣“。
未时日影西斜，众姊妹聚在沁芳亭斗巧。白薇将暹罗月华纱裁成十二幅，纱面用金线绣着《璇玑图》。白芷捧着定窑玉壶春瓶插菊，忽然“哎呀“一声：“谁把促织放进来了？“只见五少爷慕鹏袖中跳出只金翅蟋蟀，正落在白薇绣绷上。
“都来瞧我的百骏图！“二姑娘白蘅在抱厦前铺开十丈素绢。墨迹未干的骏马群里，赫然藏着慕麟的顽童涂鸦。老夫人拄着鸠杖笑骂：“蘅丫头白糟蹋好绢，赶明儿给你换草纸！“
慕麟拉着明德溜进藏书楼，在《山海经》里翻出前朝春宫册。忽闻木梯吱呀，忙将书塞进《女诫》封皮。白芷恰在此时掀帘而入：“二哥哥可见着我的《列女传》？“慕麟耳尖通红，明德憋笑憋得手中茶盏叮当乱响。
中秋月满，七十二房檐角俱悬走马灯。慕麟在桂树下挖出去年埋的菊花酿，坛口封泥竟爬着只碧玉蝈蝈。白薇眼尖，夺过蝈蝈就跑：“二哥又偷藏玩意儿！“众姊妹笑着追打，石榴裙扫落桂子如雨。
正厅摆开十二张花梨圆桌，老夫人指着当中整匹烤鹿笑道：“这是慕鲲猎的，该他先割。“少年持刀的手直打颤，鹿腹忽然滚出个鎏金匣——正是祠堂失踪的密信匣！满座霎时寂静，唯闻更漏声声。
慕麟借着添酒凑近，见匣缝渗出暗红。白芷突然打翻醋碟，酸雾漫处，匣面显出暹罗咒文。明德在桌下狠掐慕麟大腿，示意莫要声张。窗外忽有寒鸦惊飞，撞碎廊下一串琉璃灯。
重阳登高，众人在栖霞山放纸鸢。慕鹏的蜈蚣鸢缠住白蘅的彩鸾，线断时竟坠向柳姨娘荒冢。慕麟追至坟前，见断鸢竹骨刺穿墓碑，露出中空石函。函中羊皮卷记载：“永泰七年，以双子祭海，白门诸子皆替身“。
暴雨忽至，众人躲进山亭。白芷烘烤湿衣时，火星溅在慕麟袖口，现出暹罗刺青。明德猛然扯开自己衣襟，相同位置的胎记竟在渗血。亭外惊雷劈裂古槐，树身中空处掉出鎏金襁褓，绣着众子女生辰八字。
“原来我们...“慕鸿抱着断线纸鸢发抖。老夫人拄杖立于雨幕，鸠杖头忽弹出利刃：“白门荣华岂容尔等毁弃！“慕麟护住弟妹后退，见七十二暗卫自雨中浮现，刀光映着众人惊惶面容。
三更梆响，白府燃起冲天火光。慕麟背着慕鸿跃上屋脊，见明德手持《海国图志》引开追兵。白芷将月华纱撕成长索，众姊妹缒墙而逃。慕鲲突然折返，怀中抱着祠堂先祖牌位：“不能教他们毁了证据！“
玄武湖畔破庙里，白蘅就着残烛修补《璇玑图》。慕麟在香灰上勾画逃亡路线，忽见慕鹏袖中金翅蟋蟀振翅，在路线图上标出个“暹“字。破晓时分，湖面飘来十二艘商船，船头立着永泰公主旧部：“老奴接王嗣归国！“
朝霞染红桅帆时，慕麟回望金陵城。昔日鳞次栉比的七十二院落，只剩焦土上几株残菊。白芷忽然轻笑：“你们瞧，倒像那年斗巧的百菊图。“众人望去，见废墟间野菊怒放，恰拼出个“家“字。
诗云：
画栋雕梁记欢谑，鹡鸰原上起悲歌。
残菊犹拼家园字，且向沧海寄萍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