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玫瑰含嗔惊蝶梦 烟雨缱绻系柔肠
民国十年的暮春时节,细雨如愁丝般缠绵。白慕麟执一柄油纸伞走过霞飞路,忽见法桐枝头栖着只淋湿的蓝鹊,正待驻足,教堂彩窗里飘出串珠玉似的琴音。他西装内袋的鎏金怀表无端发烫,表链缠着支含露的红玫瑰——原是方才花童硬塞来的西洋把戏。
“先生的花要谢了。“泠泠清音自廊柱后传来,惊得蓝鹊振翅飞去。慕麟转身时伞沿扫落紫藤花,纷纷扬扬落在女子怀中的线装书上。她月白旗袍襟前别着朵绢制红玫瑰,倒比真花更添三分秾艳。
明德在黄包车上碾碎半支雪茄,金丝眼镜蒙着层水雾。隔着卡尔登咖啡馆的琉璃窗,望见兄长与那女子共看本《石头记》。女子皓腕上的碎钻链子缠着慕麟的怀表链,玫瑰花瓣落在泛黄的“黛玉葬花“页,恰遮住“他年葬侬知是谁“的字句。
“好个'茜纱窗下公子多情'!“明德推门而入,军装下摆扫落满地雨珠。他指尖夹着支带刺的鲜玫瑰,故意划过清欢手背,“顾小姐可知这西洋花儿最是无情?开时烈火烹油,谢时零落成泥。“血珠沁出凝脂般的肌肤,慕麟的帕子却先一步覆了上去。
白府书房氤氲着龙涎香。清欢抚过慕麟案头的哥窑瓶,瓶中红玫瑰映着她襟前绢花:“西洋人讲究赠玫瑰表情衷,倒比古人红豆传书直白些。“话音未落,明德捧着整篮沾露玫瑰斜倚门框:“大哥书房这宋代梅瓶,插这些俗物岂不糟践?“说着将玫瑰尽数倒入青瓷洗笔池,殷红花瓣逐墨色沉浮。
窗外惊雷乍起,慕麟的怀表链缠住清欢腕间碎钻。明德忽然抽出军刀削断纠缠,刀锋挑飞的玫瑰刺钉入《西厢记》扉页,正扎在“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上。雨打芭蕉声里,清欢鬓间绢花坠地,露出内里绣着的英文小字——“Liberty“。
百乐门鎏金穹顶下,清欢月白旗袍缀满水晶玫瑰。慕麟揽她跳慢狐步,怀表链与碎钻链在《玫瑰三愿》曲声中叮咚作响。“这西洋曲子终不及《牡丹亭》...“话音未落,明德带着探戈旋风卷入舞池,将军装胸前的鲜玫瑰别在她云鬓:“杜丽娘哪有顾小姐胆色?敢在租界报纸写《废婚书》!“
彩绸纷飞间,玻璃穹顶突然炸响。游行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清欢挣脱怀抱冲向门外。慕麟的玫瑰跌落军靴下,被明德碾作胭脂色的泥。枪声混着雨声传来,两人同时伸手去接那抹月白身影,却只抓住半幅染血的《新青年》。
广慈医院弥漫着消毒水与玫瑰香。清欢苍白指尖抚过两束鲜花:慕麟送的西洋玫瑰插在哥窑瓶里,明德寻来的白山茶养在青花瓮中。纱帘外紫藤花影摇曳,她在吗啡的迷雾里轻笑:“当年林妹妹若生在此时,药吊子里熬的怕是玫瑰花露...“
慕麟握着枯黄的《石头记》沉默不语,那页夹着的玫瑰标本碎成齑粉。明德将军装盖在清欢身上,衣襟暗袋里的绢玫瑰沾着血渍,针脚绣着的“自由“二字已然褪色。窗外卖花女经过,竹篮里最后的红玫瑰被雨打成残瓣,随抗议传单飘过铁栅栏。
清明那日,慕麟在教堂墓园种下玫瑰丛。明德将手枪埋进花根处,忽然笑道:“大哥可知玫瑰在法兰西象征爱情,在英吉利却是战争的徽记?“他摘下金丝眼镜擦拭,镜片上雨痕纵横如泪。
风起时,新栽的玫瑰簌簌作响。一片花瓣落在黑色大理石碑上,遮住“顾清欢“三字,倒像女子生前襟前那朵永不凋零的绢玫瑰。远处游行歌声隐约传来,混着教堂晚钟,惊起群白鸽掠过租界铁蒺藜,羽翼间似乎挟着带血的《自由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