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桃李春风家宴暖 荆钗布裙世情真
仲春三月，金陵老宅后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白慕麟斜倚在藤榻上，看八弟慕鸿举着竹竿追打黄雀，青缎小褂沾满了柳絮。三姑娘白薇捧着黑漆螺钿盒从回廊转来，老远便笑：“二哥哥快瞧，昨儿四婶送来的新茶，竟用桃花雪水沏的！“
卯时三刻，东厢房已飘出枣泥饽饽的甜香。大少爷明德握着账本穿过月洞门，见六姑娘白蘅正踮脚摘槐花，藕荷色裙裆沾着露水，忙喝道：“仔细摔着！前儿三叔家的蘅姐儿为摘榆钱跌了腿，如今还躺着呢！“
“大哥愈发像老祖宗了。“白蘅笑着将槐花撒在明德账本上，“这新槐拌豆腐最是清爽，回头叫厨房添道菜。“话音未落，西边厨房传来脆响，四少爷慕鲲举着半截糖瓜跑出来：“柳嫂子偏心！给二哥哥留的玫瑰酥比我多三块！“
正厅里八仙桌摆开十二副碗箸，老夫人扶着翡翠拐杖入座时，慕麟正与五弟慕鹏较劲掰腕子。黄花梨桌面震得青瓷碗叮当响，老夫人笑骂：“两个泼猴！昨儿摔了霁红胆瓶的账还没算...“话到一半，慕鸿举着沾泥的布老虎冲进来：“二哥快看！我在假山洞里寻着三姐姐丢的...“
未时日光正好，众姊妹聚在沁芳亭斗草。白薇将新得的暹罗香草排在石案上，忽见白芷袖中滑出本《牡丹亭》，书页间夹着张薛涛笺。五姑娘白蕙眼尖，抢过便念：“月移花影疑君至——好个三丫头，竟学起崔莺莺！“
“快还我！“白薇急得耳坠乱晃，“这是前日诗会抄的...“话未说完，慕麟从假山后转出，故意拖长声调：“原来咱们家要出个李清照了。“众姊妹笑作一团，白蘅将绣绷掷过去：“二哥哥最坏！上月偷藏我绣鞋的账还没算呢。“
忽闻廊下鹦鹉学舌：“三姑娘害相思！三姑娘害相思！“众人望去，见慕鲲正用瓜子逗鸟。白薇又羞又气，扯过慕麟的湘妃竹扇要打，却见扇面题着“风流倜傥“四字，嗤笑道：“二哥这字，倒像螃蟹爬的。“
申时西斜，明德在藏书楼查对田庄账目。忽见《论语》夹页掉出张泛黄当票，细看竟是典当祖田的契书。正要唤管事，窗外传来慕麟与慕鹏的争执声。
“二哥忒偏心！上月猎的鹿皮分明该归我！“
“你射中的是后腿，按祖训该归头箭...“
“那我今日偏要这方端砚！“
“撒手！这是柳姨娘留下的...“
哗啦一声，青玉笔洗碎在阶前。明德推窗喝道：“成何体统！“却见二人扭作一团，慕麟的宝蓝直裰染了墨，慕鹏的玉冠歪在耳边。白芷闻声赶来，见状抿嘴一笑：“活脱脱庙会里耍把式的猴儿。“
十七这日，白家诗会在后园摆开。十二张花梨案临水而设，慕麟捏着湘竹笔杆犯愁。对面白薇已写就半阙《临江仙》，笔走龙蛇：“卷帘怕见双飞燕，衔泥又入谁家...“
“二哥哥快看！“慕鸿突然举着纸鸢跑来，金鱼尾巴扫翻墨砚。慕麟的薛涛笺浸透乌汁，竟晕出幅水墨山水。白蘅拍手笑道：“这可应了'文章本天成'的典故！“老夫人拄杖来看，摇头叹道：“可惜了这澄心堂纸。“
忽有小厮来报：“三老爷家送时鲜来了！“众人涌至垂花门，见两筐青杏垒成宝塔状。慕鹏偷尝半颗，酸得龇牙咧嘴。白芷用银簪挑开杏核：“呀！这仁儿是双生的。“慕麟心头微动，想起暹罗往事，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正好给四妹妹入药治相思。“
掌灯时分，众人在抱厦听老嬷嬷讲古。慕鸿枕着白薇膝头打盹，口水洇湿了裙上缠枝莲。窗外细雨敲打芭蕉，白蘅忽然轻叹：“去年这时节，三姐姐还在给咱们分枇杷呢。“
铜漏声声里，慕麟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明德悄悄递过温好的黄酒：“可是想柳姨娘了？“檐角铁马叮咚，恍惚又是那夜姨娘握着他的手教描红：“麟哥儿这笔竖要带劲，做人最忌软骨头...“
二更梆响，慕鲲抱着棋谱来寻慕麟。兄弟俩在灯下摆开残局，黑子白子杀得难解难分。忽闻西厢传来白芷的惊呼，原是慕鸿梦中呓语：“二哥哥，假山洞里真有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