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离魂双照幽冥渡 残梦同归孽海舟
却说白慕麟的幽魂在姑苏河底徘徊百日，眼见冬至将近，河中忽生异象。这夜子时，水府升起座水晶宫阙，殿前悬着对鎏金灯笼，灯罩上竟绘着顾清欢在牛津译书的模样。慕麟的魂魄被牵引而入，见珊瑚宝座上搁着本浸湿的《璇玑图》，页角密密麻麻添着西洋文字。
“好个痴儿！“忽闻得老龟精杵着藤杖现身，“若要托梦给万里之外的人，需用九百九十九根相思线缠住北斗。“说着吐出口冰雾，雾中现出清欢卧房景象——她正伏在橡木书案前小憩，腕间红绳忽明忽暗。
慕麟折下肋骨化作骨针，引着水草织就梦网。正要穿针引线，忽见明德的生魂闯进水府，手中攥着半枚碎玉：“哥哥好算计！想独占这托梦机缘？“兄弟俩在琉璃阶前缠斗，撕碎的魂魄惊起万千磷火，将整条姑苏河照得碧森森。
却说牛津郡正值圣诞前夜，清欢在书房校对译稿。壁炉火光摇曳间，忽见宣纸上渗出墨色人形。威廉端着热红酒进来，十字架坠子突然灼痛胸口：“亲爱的，你脸色白得像雪。“
子夜钟声响起时，清欢伏案入梦。但见姑苏河上飘着盏并蒂莲灯，慕麟倚在画舫栏边吹箫，月白锦袍滴着水珠：“妹妹可还记得，那年上元节...“话音未落，明德从舱内转出，手中玉杯盛着猩红液体：“姐姐尝尝这新酿的梅花醉。“
清欢欲退，脚下忽现鎏金锁链。慕麟的箫声化作银丝缠住她脚踝，明德指尖轻点，案头《牡丹亭》无风自翻，页间飘出当年定情的梅花笺。窗外风雪骤急，威廉的呼唤似隔着千重纱幔。
“妹妹且看这个。“慕麟忽然剖开胸膛，露出水晶般的心窍，内里嵌着清欢及笄时的画像。明德冷笑撕开衣襟，心口处竟是面青铜镜，映出清欢与威廉执手的景象。兄弟俩同时伸手来拽，清欢的魂魄忽被扯成两半。
正当危急时刻，书房里的威廉猛摇铜铃。清欢惊醒，见译稿上满是水渍，拼出“三更死“三字。壁炉爆出火星，映得窗帘上现出双生鬼影。威廉举起《金经》诵读，鬼影却顺着玫瑰藤蔓爬满整面墙。
姑苏那头，明德在祠堂焚香卜卦。忽见慕麟的牌位渗出黑血，龟甲裂成八瓣。他咬牙割破十指，以血绘就招魂符：“既然兄长这般执着...“话音未落，梁上垂下白绫，缠住他脖颈拽向虚空。
清欢正与威廉查看监控，画面突然雪花纷飞。待清晰时，竟见明德悬在姑苏老宅房梁，足尖对着慕麟的溺亡处。廊下鹦鹉突然开口：“二少爷说，黄泉路冷，要姐姐的...“
话音未落，显示器炸出青烟。清欢腕间红绳寸断，珠玉滚落满地，拼出太极阴阳图。威廉捡起枚珠子，惊见内里封着滴黑血：“上帝啊，这是活人献祭的印记！“
三更时分，清欢再度入梦。此番景象却是白府祠堂，慕麟明德各执半幅白绫立在梁下。“妹妹来选罢。“慕麟笑着展开白绫，上头绣满合欢花纹，“要这边龙凤呈祥...“明德抖开另半幅，却是鸳鸯交颈，“还是要这边并蒂莲开？“
清欢转身欲逃，门扉忽变姑苏河波涛。慕麟的鬼手抚上她后颈：“好妹妹，且与我们...“话未说完，明德突然惨叫，身形渐散如烟——原是阳间肉身已遭不测。慕麟趁机将清欢推入水中，浪花化作红绸缠身，耳畔响起喜乐唢呐。
此刻牛津实验室里，威廉正用光谱仪分析血珠。仪器突然爆出强光，显现出中式婚书幻影。他抓起电话要报警，听筒却传来吴语小调：“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清欢在梦中呛水挣扎，忽见明德残魂化作萤火引路。血泪滴处，河底裂开道缝隙，现出威廉举着十字架跪祷的身影。正要触及光明，慕麟的乌发忽变水草缠腰，耳坠化作秤砣直往下坠。
“姐姐接住！“明德最后一点灵识凝成玉簪，刺破梦魇结界。清欢猛然惊醒，见威廉正用银刀割开她腕间红绳，绳内竟裹着缕男人青丝。晨光透窗而入，满地积水突现卦象——竟是“双生殒，红颜劫“。
十日后，姑苏传来凶讯：白明德自缢于老宅，手中攥着泛黄婚书，生辰八字与慕麟完全重合。敛尸时，仵作见其心口浮现朱砂痣，与清欢胎记一般无二。更奇的是，棺椁入土那日，新坟旁忽生并蒂曼陀罗，花心凝着血露。
圣诞夜，清欢在教堂点燃白烛。火光摇曳间，见彩窗映出双生鬼影，各执半幅白绫起舞。威廉握住她颤抖的手，十字架坠子忽现裂痕。管风琴奏响《奇异恩典》时，烛泪竟在经书上汇成小楷：“生不同衾死同穴“。
正是：
离魂犹系红丝缕，
碧血空染白练绫。
双生镜破阴阳乱，
一点痴心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