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素馨帘外藏机杼 玉烛台前露锋芒
七月初七乞巧夜，暹罗王宫七十二盏琉璃灯尽数点亮。慕麟端坐素馨帘后，望着鎏金案上并蒂莲灯发怔。灯罩绘着中原山水，苏合香遗落的茜色披帛半掩着《海国图志》，书页间夹着片焦边信笺——“妾作萋萋草“的墨痕被香露晕开，倒似江南烟雨。
“禀殿下，镇南王世子携礼求见。“老太监捧着螺钿漆盒趋近，掀盖见珊瑚树顶端的并蒂珠流光溢彩。珠光映出匣底素馨干花，正是那年飞花宴上苏合香鬓边所簪。慕麟指尖刚触珠面，忽见珠内血丝游走，凝成“慎“字。
戌时三刻，万福殿素馨成阵。阿迦南紫袍玉带，腰间弯刀鞘上暹罗猫眼石映着烛火，恍若毒蛇竖瞳。他击掌三声，十二名赤足舞姬鱼贯而入，足踝金铃刻着王室徽记。
“听闻殿下雅好中原诗书。“阿迦南执起碧玉荷杯，“今日乞巧，不妨行个'璇玑图'令。“说着掷出金丝绣帕，帕上回文诗恰是永泰公主手迹。慕麟瞥见“换“字藏于诗眼，袖中珊瑚珠骤烫。
舞姬旋身间香风阵阵，为首者茜色面纱忽落——竟与苏合香八分相似！慕麟手中荷杯微倾，酒液泼在璇玑图上，墨迹遇伽南香显出血丝脉络，恰是暹罗海防图。
“世子好雅兴。“慕麟以帕拭唇，素绢浸酒显出密文：“戍卫亥时换防“。抬眼见阿迦南佩刀穗子缀着赤金铃，与当年毒针机关如出一辙。
更漏初起，慕麟佯醉离席。行至荼蘼架下，忽闻金铃细响。转身见舞姬首领褪去面纱，耳后新月胎记泛着幽光：“妾名耶悉茗，乃永泰公主乳娘之女。“她解下缠臂金，内藏鱼肠剑刻着暹罗古文“弑“。
“三更鼓响时，玉烛台左转三周。“耶悉茗将素馨簪插入慕麟冠冕，“太后要在观星台行换魂术。“话音未落，阿迦南亲卫的脚步声已近。慕麟假意搂住舞姬，嗅到她鬓间素馨香混着断肠草气息。
子夜惊雷撕破天幕。慕麟按约转动玉烛台，地宫石门轰然开启。甬道壁龛供着永泰公主冠冕，明珠垂旒缠着褪色襁褓。忽闻身后金铃乱响，耶悉茗浑身是血跌入：“快走！阿迦南识破...“
暴雨倾盆，慕麟挟着耶悉茗躲进藏书阁。撕开她染血的茜色舞衣，肩胛处暹罗刺青遇热显影——竟是完整的海防图。耶悉茗气若游丝：“太后...要用换魂术...夺你王嗣之身...“
五更梆声里，老太监送来密函。拆开见素馨花瓣拼成“亥时三刻“，背面用香露写着：“观星台东南柱，藏先王遗诏“。慕麟将花瓣浸入茶汤，竟浮出苏合香小像，眼下泪痣与耶悉茗一般无二。
次日晨省，太后腕间东珠串新换了伽南香木隔珠。慕麟奉茶时故意失手，茶汤泼在香木珠上，遇热渗出靛蓝汁液——正是当年老夫人佛珠所藏蛊毒。太后玛瑙护甲划过案几，留下三道新月状刻痕。
乞巧后第三日，观星台张灯结彩。慕麟望着东南玉柱发怔，忽见耶悉茗扮作捧灯宫娥，鬓边素馨簪指向柱底蟠螭纹。佯装更衣靠近，柱身阴刻《璇玑图》遇烛光显影，回文诗眼正是“传位永泰嗣“。
亥时三刻，惊雷劈断旗杆。慕麟趁乱撬开玉柱，鎏金匣内除却遗诏，另有半枚虎符——与龙牙礁所得严丝合扣。忽闻环佩叮咚，太后紫袍逶迤而来：“哀家这出戏，殿下可看得尽兴？“
阿迦南弯刀挑开遗诏：“先王昏聩，竟传位外姓！“慕麟反手拔出耶悉茗所赠鱼肠剑，剑身映出苏合香幻影：“殿下记得荼蘼约否？“剑锋过处，太后腕间东珠尽碎，蛊虫遇雨化作黑雾。
混战中耶悉茗以身挡箭，血染的素馨簪滚落慕麟脚边。簪头旋开，内藏鱼皮血书：“妾实苏合香胞妹，当年换魂...“字迹未竟，阿迦南已挑灯而至。慕麟抱起耶悉茗跃下星台，见她腕间金钏脱落，在夜雨中化作流萤万千。
三日后，慕麟在龙牙礁立衣冠冢。海浪送来褪色襁褓，暹罗云锦绣着“永泰“二字。忽见耶悉茗惯用的茜色披帛缠在礁石间，帛上血书新句：
「香魄愿为长生缕，系君征衣到海涯」
是夜素馨尽谢，唯冢前新植的耶悉茗花绽如雪。慕麟挥剑斩落花枝，在石碑刻下：
「明珠有泪终化碧，素馨无言自成蹊」
诗云：
璇玑局里辨伪真，玉烛光中现宿因。
纵使香消玉殒后，年年花气吊芳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