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霓虹照影朱门醉 冷月窥檐蓬户寒
百乐门的霓虹灯将法租界的夜烫出个金窟窿，白慕麟的漆皮皮鞋踏过猩红地毯，水晶吊灯碎芒如星子坠落，溅在他白金袖扣上。舞池中央十二面鎏金镜折射出千百个顾清欢——她墨绿丝绒旗袍缀着碎钻，随探戈旋步绽成绿孔雀，颈间珍珠链缠着慕麟的怀表链，叮当声盖过门外黄包车夫的咳嗽。
“白先生的怀表要跟上拍子呀。“清欢指尖划过他西装翻领，金丝雀胸针振翅欲飞。萨克斯风卷着《夜上海》的调子，侍者托着香槟塔穿梭，琥珀酒液映着舞娘大腿上的金丝袜，恍若盛满人间欲念的忘川。
明德倚着二楼鎏金栏杆冷笑，军装纽扣松了两粒，露出内袋里的勃朗宁轮廓。他晃着威士忌俯瞰众生相：绸缎商搂着歌女腰肢在波斯地毯上碾碎玫瑰，银行家雪茄灰弹进鱼子酱碟，交际花耳坠上的东珠正够闸北贫民窟半月口粮。
“白大少好兴致。“他朝楼下掷去半支雪茄，火星子正落在慕麟肩头，“昨夜码头冻死三个童工，尸首还攥着贵商行的货单呢！“舞曲骤停，水晶灯晃出清欢旗袍下摆的补丁——昨日游行撕裂的破绽，此刻缀着慕麟送的珍珠扣。
霞飞路转角，卖花女蜷在霓虹照不到的暗处。竹篮里残玫瑰蔫头耷脑，恰似她冻紫的嘴唇。“先生买支花吧...“枯手扯住慕麟貂皮大氅，却被保镖踹翻在地。清欢挣脱怀抱俯身搀扶，丝绒旗袍沾了泥浆，珍珠链断落雪地，滚进阴沟化作鱼目。
“这钱够买篮新花。“慕麟掷出银元，硬币在冰面滑向饿殍枕藉的巷口。清欢忽将貂氅披在卖花女身上，寒风中单薄如纸：“白先生可知，这件衣裳能换闸北百家半月炭火？“她耳坠上的翡翠晃着冷光，映出墙角冻毙婴孩青紫的脸。
舞池重奏《何日君再来》，慕麟揽着清欢如拥冰雕。他掌心金怀表贴着女子心口，嘀嗒声混着远处码头汽笛：“明日我捐三百石赈灾米...“话音未落，明德举枪击碎吊灯，水晶暴雨中狂笑：“大哥的米袋掺着砂石，不如捐去糊总督府的嘴！“
清欢踩着玻璃碴起舞，血珠沁入波斯花纹。她忽然扯断珍珠链，雪白浑圆坠入香槟杯：“白先生可敢饮这杯'朱门酒'？“门外寒风卷着《进行曲》飘入，卖唱瞎子弦断泪落，二胡腔里唱着“隔江犹唱后庭花“。
子夜钟声撞碎鎏金梦。清欢赤足奔出旋转门，丝绒旗袍下摆扫过饿殍，珠宝首饰沿路散作星辰。慕麟追至外白渡桥，见她将貂氅覆在冻僵的报童身上，耳坠翡翠换了半筐发霉馒头。黄浦江倒映着百乐门残光，恰似血水漫过胭脂匣。
“你看这十里洋场...“清欢指尖划过对岸贫民窟的潦倒灯火，“霓虹灯是吃人的兽，我们皆是它齿缝碎肉。“她忽然吻上慕麟染血的唇，咸腥混着香槟甜腻，江风卷走那句“我不要同你醉生梦死“。
明德在码头卸下走私的西药，枪管挑开麻袋露出带血纱布。他望着江面飘过的浮尸冷笑：“大哥在舞池撒钱时，可听见这些水鬼的银元响？“突然将整箱盘尼西林推入怒涛：“与其喂饱那些蛀虫，不如沉入黄泉作渡资！“
更夫梆子惊飞寒鸦，清欢在教会医院为流民包扎。慕麟的怀表链缠着绷带卷，嘀嗒声催着破晓。窗外卖花女的竹篮空了，最后半支残玫瑰插在濒死女童鬓边，比百乐门舞娘头上的新鲜玫瑰更艳三分。
晨雾漫过外滩，清欢将珍珠链系在罢工工人腕上。慕麟的黑色轿车碾过抗议传单，后视镜里映出明德举枪对准日侨商会的背影。百乐门霓虹灯管垂落如泪，照见门童拾起昨夜残花，一朵朵塞进饿犬獠牙。
黄浦江汽笛长鸣，新到的邮轮载满法兰西香水。码头苦力佝偻如虾，扛起比命贵的木箱。清欢站在海关钟楼，将慕麟送的钻石胸针抛向江心，涟漪里荡开千万个破碎的夜上海。对岸贫民窟升起炊烟，恍惚是地狱里开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