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往事】凭什么
血煞宗每季一次的小较,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血淋淋的实力展示与资源再分配。
外门、内门弟子于主峰广场那由暗红巨石垒砌的斗法台上搏杀,胜者获取资源、功法,败者非死即残,无人怜悯。
晏辞作为新晋真传,第一次收到了那枚漆黑冰冷、边缘刻着血色符文的观礼玉符。
送符的执事态度恭敬,眼中却难掩探究。
晏辞接过,指腹摩挲着玉符表面,没有言语。
观礼当日,哑仆为他换上崭新的墨色真传袍服,袍角暗血色流云纹在幽暗光线下缓缓流动,仿佛活物。
玉冠束发,铜镜中的少年,苍白清瘦依旧,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怯懦阴霾,已被一种深潭静水般的沉静取代。
心念微动间,皮肤上隐约的鳞片光泽彻底隐没,看上去与寻常修士并无二致,只是肤色过分白皙了些。
斗法台周围煞气弥漫,人头攒动。
兴奋的低语、残忍的点评、恐惧的抽气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晏辞的位置在观礼台侧前方,并非最核心,但足以让台下许多人看清。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恨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评估猎物般的冰冷审视。
这些目光,穿透崭新的袍服,仿佛瞬间将他拽回地牢,绑上刑架,周围是同样冷漠或兴奋的看客。
只是那时,他在台下承受痛苦;此刻,他在台上,俯瞰血腥。
比斗开始。
法术爆鸣,血光迸溅。
两名内门弟子手段尽出,招招致命。
其中一人,指爪缭绕着暗红血芒,赫然是《血煞吞元诀》的简化应用——血煞爪。
爪风腥臭凌厉,每每撕开对手护体灵光,便带起一缕淡红精气没入其爪中。
对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动作越发迟缓,眼中绝望渐浓。
最终,血煞爪弟子觅得良机,一爪如钩,狠狠扣入对手肩胛骨缝隙,狞笑一声,功法全力运转!
“呃啊啊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
那败者弟子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以恐怖的速度失去光泽、干瘪褶皱,仿佛体内所有水分和生命力都被那只血爪强行抽走。
他眼珠凸出,死死瞪着获胜者,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不甘与濒死的空洞。
不过两三息,一个活生生的修士,便如同被风干了数年的尸骸,软软瘫倒,只剩下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修为尽废,生机渺茫。
台下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有人兴奋叫好,有人冷漠记录,负责裁决的执事面无表情地上前检查,宣布胜负。
晏辞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看”到一切。
能看到那败者精气流失的轨迹,能“分析”出血煞爪吞噬效率的强弱,能“判断”出这一击的凶狠与巧妙。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自己当年被各种剧毒侵蚀时,生命力一点点被剥离、痛苦啃噬每一寸神经的感觉。
记忆的影像栩栩如生。
但,仅此而已。
像隔着一层绝对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琉璃。
琉璃那边是鲜活的地狱,惨叫、痛苦、绝望、死亡;琉璃这边,是一片死寂的真空。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凝滞,没有共情的寒意,没有物伤其类的颤抖。
只有纯粹冰冷的“观察”与“分析”。
那惨叫声尖锐,却无法在他心湖激起一丝涟漪;那衰败的景象触目惊心,却只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血煞吞元诀》吞噬之力的霸道与……
自己此刻内心的空洞。
一种源自自身、比斗法台的煞气更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脊椎。
就在这时,那获胜的血煞爪弟子,显然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他甩了甩那只依旧萦绕着未散血气、显得格外猩红的手爪,昂起头,目光带着胜利者的骄狂与一丝讨好,扫向观礼台,尤其在几位核心真传身上停留。
当他的视线掠过晏辞这张陌生而年轻得过分的面孔时,或许是为了在这位新晋真传面前“露脸”,或许只是纯粹的得意忘形,他竟朝着晏辞的方向,刻意地、炫耀般地,再次凌空挥舞了一下那只血爪,脸上扯出一个混合着嗜血与谄媚的扭曲笑容,甚至还故意舔了舔爪尖残留的一丝血气。
那姿态,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力量!吞噬与剥夺的力量!我能让人如此痛苦绝望地倒下!
一瞬间,晏辞心底那片死寂的、因感知剥离而存在的冰冷虚无,被一股毫无征兆、却猛烈至极的暴戾骤然撕裂!
不是愤怒于对方的炫耀,也不是同情那败者的遭遇。
而是一种更尖锐、更荒诞的质问,从虚无深渊中炸响: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鲜活”地感受杀戮的快意、炫耀的得意,甚至是对强者的谄媚?
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真实”地沉浸在力量的展示与欲望的宣泄中?
而他,却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失去所有感觉的幽灵,冷冷“分析”着这一切?
凭什么他连感受这份力量带来的、最直接的、哪怕是残忍的“反馈”的资格,都似乎被剥夺了?
他修炼《血煞吞元诀》,吞噬生命,却如同饮水般“平静”。
他们施展血煞爪,却能如此“投入”地享受其中每一分痛苦与恐惧的滋味!
那股暴戾并非怒火,更像是一种被彻底隔绝于“真实”世界之外的、冰冷的疯狂。它瞬间淹没了那层维持平静的表象。
台上,裁决执事已转身欲走。
那获胜弟子也准备下台,脸上笑容未散。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斗法台中央,恰在那获胜弟子身前三尺之处。
墨色袍服,暗血纹路无声流淌。
是晏辞。
全场刹那死寂。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连观礼台上几位老牌真传和主持长老都投来了惊愕的目光。无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