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完成隐蔽布置的瞬间,洞口处那几只窥探的怨灵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为首的那只抬起手臂,直指护罩之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那声音直接作用于魂体,充满了贪婪与渴望:
“活……鲜活……强大的魂……”
“血……肉……灵力……”
“分……吞了……他们……”
另外几只怨灵眼中的幽绿火焰也骤然炽烈起来,贪婪彻底压过了那丝残留的忌惮。
它们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洞口内爬来。
干枯手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晏辞眼神一冷,杀意骤起。
找死。
他心神微动,正要操控那些潜伏的血煞丝线发动突袭,先将为首几只怨灵重创,制造混乱——
“唔嗯……吵……烦死了……”
护罩内,毯子鼓包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苏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咂了咂嘴,仿佛被打扰了清梦般很不耐烦。
她翻了个身,脸正好朝向洞口方向。
毯子随着翻身又滑落了一些,这次露出了小半张睡得红扑扑、还带着压痕的脸颊。
她眼睛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覆下,但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然后,她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睡意和被打扰的暴躁,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滚开啦……”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软糯含糊,完全是一副没睡醒的呓语状态。
但!
就在这句不耐烦梦呓脱口而出的刹那——
以淡金色护罩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如海啸般的纯粹意念威压,骤然扩散席卷!
那不是主动蓄意的攻击,更像是沉睡巨兽被蚊虫滋扰时,本能发出的、不耐烦的“驱逐”与“警告”。
然而,这声“警告”中蕴含的,是属于兽王境初期的生命层次威压、融合了“逆麟”传承那桀骜不屈的战意、以及《太古麒麟诀》修炼出的精纯祥瑞灵力!
尤其对阴邪秽物,有着先天性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克制!
“嗡——!!”
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肉眼看不见、却让魂体战栗的涟漪!
洞口处,那几只正要闯入、爪子几乎触碰到第一道血煞丝线的怨灵,身体骤然僵直!
它们眼眶中燃烧的幽绿火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干枯如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咯咯咯”的、仿佛全身骨骼都在相互摩擦撞击的怪异声响。
最前方那只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从指尖开始,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嗬……王……威……压……”
“逃……快逃……不可敌……”
凄厉到变调、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精神尖啸,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魂体的强烈波动,在晏辞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下一刻,那几只高阶怨灵竟如同见到了什么源自生命本源的克星与天敌,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退去!
它们甚至不顾彼此,互相推搡、践踏、撕扯,只求离那个洞口远一点,再远一点!
苍白干枯的身体在狭窄的洞口挤成一团,留下几滩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色粘液和数片碎裂的苍白骨片,眨眼间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洞外浓郁的黑暗与磷火之中。
只余下空气中迅速消散的怨毒与恐惧余韵。
石室内,重新恢复死寂。
只有莹光灯柱持续的、极轻微的嗡鸣,寒潭深处潺潺不绝的水流声,以及……
毯子下,再次变得均匀、悠长、甚至更显放松的呼吸声。
苏晞咂了咂嘴,无意识地把脸往柔软温暖的枕头里更深地埋了埋,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又沉沉睡去。
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耐烦的梦呓和随之爆发的、足以惊退高阶怨灵群的恐怖威压,只是深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或者干脆就是晏辞的幻觉。
潭水之下,晏辞的身体彻底僵住,连冰蓝鱼尾都忘了该如何摆动。
黑色的瞳孔在幽暗水底微微收缩,盯着那个翻了个身、再次睡得无知无觉的鼓包,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灼热的躁意与冰冷的不甘,在这一刻交织攀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她甚至……
根本没有醒。
只是睡梦中一句不耐烦的嘟囔,一声无意识的、带着起床气的“驱逐”,就吓跑了一群让他都不得不严阵以待、准备苦战的高阶怨灵!
这就是兽王境?
不,不止是境界。
还有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阴邪秽物绝对的、碾压性的克制力。
那是源自古老麒麟血脉的祥瑞煌煌之威,是“逆麟”传承中那股撕裂一切虚妄枷锁的桀骜意志,是她手中那柄“碎骨”兵刃蕴含的斩断概念的锋芒……
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即便沉睡也令人(令鬼)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一切,都让他刚才的“严阵以待”、“精密布防”、“计算出手时机”,显得像一个精心准备却无人观赏、甚至有些可笑的……独角戏。
他缓缓摆动鱼尾,重新浮到水面附近。
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水珠顺着冰蓝色鳞片与肌肤的交接处缓缓滑落,坠入幽潭。
目光再次投向护罩内,那团在暖光中安然酣睡的身影。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心绪与短暂松懈,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探究欲,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审视着注定要捕获的、强大而神秘的猎物。
他要知道更多。
关于她真正的实力底线,关于“逆麟”传承的奥秘与弱点,关于她战斗风格的每一个细节。
关于那个让她连梦话都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道尘”——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是怎样的纠葛,能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以及……最重要的,他该如何做,才能让她的目光,也如此“在意”地落在他晏辞身上?
不是作为被“同命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不得不相互依存的“同行者”,不是作为需要她“保护”或“额外照顾”的“修为较低者”。
而是作为……平等的,值得正视的,甚至能让她不得不忌惮、不得不重视、不得不……将一部分注意力牢牢锁定的,对手?
亦或是……别的什么?
潭水冰冷刺骨,晏辞修长的手指却在身侧无意识地缓缓收紧,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不再停留,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水面之上几缕暗红色的发丝随波轻荡,和一双在幽暗水底彻底睁开、燃烧着某种决绝而冰冷火焰的黑色瞳孔,静静映照着护罩内的暖光与安眠。
夜,还很长。
洞外,噬魂幽谷的风依旧呜咽着刮过,卷起更多飘忽的磷火与隐约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哭泣声,却再也没有任何不识趣的东西,胆敢靠近这个看似平静的洞口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