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往事】药奴
晏辞有意识以来,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冷。
不是那种风刮在皮肤上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湿冷。
他蜷缩在血煞宗地牢最角落的草堆上,破麻布裹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
手腕和脚踝上被粗糙铁链磨出的伤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动一动就裂开,渗出新鲜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宣纸,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
只有“晏辞”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意识深处。
地牢的门被粗暴地推开,铁链哗啦作响。
“三号,出来。”
看守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
他从不叫晏辞的名字,只叫编号。
在地牢里,有名字的东西不多,但每样都需要额外成本。
晏辞这种捡来的,只配有个编号。
晏辞慢慢爬起来,动作僵硬。
昨天试的“百足蚀”药效还没完全退,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关节。
他跟着独眼走出地牢,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
石壁上长满青黑色的苔藓,滴着冰冷的水珠。
甬道的尽头是炼毒堂的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毒物混合的怪味,甜腻里带着腐臭。
几个穿着灰袍的弟子正在忙碌,有的在研磨某种干枯的虫尸,有的在小心过滤一锅冒着绿泡的液体。
钱长老站在一张石桌前,枯瘦的手指正拨弄着几株颜色妖异的草药。
他抬头瞥了晏辞一眼,那双混浊的眼睛像两潭死水。
“三号的身体记录,”他朝旁边的弟子伸手,“昨天的百足蚀反应如何?”
弟子恭敬地递上一块玉简。
钱长老神识扫过,眉头微皱:“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两刻钟。抗性又增强了。”
他放下玉简,目光重新落在晏辞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器具:“今天试‘腐髓瘴’。孙老鬼那边说他们的阴尸毒已经能腐蚀筑基期的骨骼,我倒要看看,是我这腐髓瘴先烂穿他的骨头,还是他的身体先撑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小心地问:“长老,这腐髓瘴才推演到第七版,万一……”
“万一什么?”钱长老打断他,“用正式弟子试?死一个得赔多少灵石?用外头抓的凡人?那些废物扛不过三息就烂成一滩,能看出什么数据?”
他的手指敲了敲石桌:“三号这种野种,捡来的时候半死不活,养了这些年,别的没长进,就是耐折腾。你看他昨天吐的那口黑血,里头百足蚀的毒性分解得清清楚楚,比用测毒盘还明白。这么好的容器,不用岂不浪费?”
晏辞低着头,盯着自己破烂的鞋尖。
鞋尖露出两个脚趾,沾着地牢里的泥。
他听得懂这些话,每个字都懂。
几年下来,他已经明白自己在这地方的意义——一件好用的、不用心疼的消耗品。
最初他不是没试过反抗,或者求饶。
记得刚醒来那会儿,他害怕极了,抓住每个经过地牢的人,用沙哑的声音问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一个负责送饭的杂役被他扯住袖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转身对同伴说:“这傻子,还以为有人会跟他讲道理?”
后来有一次试毒,他疼得受不了,爬到炼毒堂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女弟子脚边,求她给点水。
那女弟子低头看他,眼里确实有过一丝犹豫。
但就在她转身要去取水时,旁边另一个男弟子拉住了她。
“柳师妹,心软了?”男弟子嗤笑,“这野种今天试的是‘七步倒’,待会儿要记录他爬行的距离和抽搐的频率。你给他水,万一冲淡了药性,数据不准,钱长老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女弟子咬了咬嘴唇,收回了脚。
晏辞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喉咙里的干渴变成了更苦涩的东西。
再后来,他学会了沉默。
“带过去。”钱长老挥挥手。
独眼抓住晏辞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到偏殿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浸成了深褐色,那是无数人的血和药汁干涸后的颜色。
铁环扣上四肢时,冰冷的触感让晏辞打了个寒颤。
一个弟子端来一碗药。
碗是粗糙的黑陶,里头盛的液体却是诡异的莹绿色,像某种活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甜到发腻的香气。
晏辞盯着那碗药。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后缩。
后脑勺撞在石台上,咚的一声。
钱长老皱起眉:“按住他。”
独眼粗壮的手臂从后面勒住晏辞的脖子,另一个弟子掰开他的嘴。
陶碗边缘磕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
莹绿色的液体灌进来,滚烫,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像是把腐烂的花和生锈的铁一起煮开。
晏辞本能地想吐,但脖子被勒得太紧,他只能吞咽。
液体滑过喉咙时,他感觉像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
碗空了。
独眼松开手,晏辞趴在石台边缘剧烈地咳嗽,想把药吐出来,但只吐出几口带着绿沫的酸水。
他看见钱长老拿出另一块玉简,开始记录时间。
旁边的弟子也准备好了纸笔——血煞宗对重要试毒仍会保留纸质记录,以防神识玉简被某些特殊毒素干扰。
最初的十几息,什么感觉都没有。
晏辞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
也许这次的药不疼?也许……
然后,痛楚从胃部炸开。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重的、向内坍塌的痛。
仿佛胃袋突然变成了一个漩涡,疯狂地吞噬、融化周围的一切。
晏辞的呼吸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大,视线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那团“漩涡”在往下移动,穿过肠道,抵达小腹,然后继续下沉,朝着骨盆深处钻去。
“开始了。”钱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记录:腐髓瘴第七版,服用后十五息,初始反应位于胃脘,下行速度……中等偏快。”
晏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手腕和脚踝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石台的纹路蜿蜒流淌。
他想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石台上,带着浅浅的绿色。
那团“漩涡”终于抵达了骨头。
先是髋骨。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疼,是“消失”。
仿佛那两块支撑身体的骨头正在从内部被抽空,变成脆弱的海绵,然后海绵也开始溶解。
晏辞感觉自己腰部以下突然失去了支撑,如果不是被铁链锁着,他整个人会瘫软下去。
“记录:三十七息,药力抵达盆骨。反应特征:骨骼软化,伴有无力感。”钱长老走近两步,枯瘦的手指戳了戳晏辞的腰部,“按压反馈……软。比预期的快。”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但这只是个开始。
腐髓瘴像一群有生命的虫子,沿着脊椎分兵两路,一路向上爬向后背的肋骨和肩胛,一路向下侵蚀腿骨。
所过之处,骨骼仿佛被浸泡在强酸里,从致密的钙质变成疏松的蜂窝,再变成一滩粘稠的、发黑的浆液——虽然骨头实际上还在那里,但那种“存在感”正在迅速消融。
真正的剧痛这时才降临。
当支撑身体的框架开始崩塌,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神经、血管全都被牵扯、挤压、扭曲。
晏辞的背弓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汗水瞬间浸透破麻衣,和血混在一起,在石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张大嘴,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