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的过往
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压抑的办公室。
她手握985大学的文凭,却在毕业那年撞上了汹涌的就业寒潮。
最终,她选择了一份与所学专业毫无关联、薪水微薄的行政工作,只因为父母反复念叨“稳定比什么都强”。
每天,她淹没在琐碎的文件流程里,周旋于挑剔的同事和严苛的上司之间。
下班时往往身心俱疲,仿佛那张曾让她骄傲的学历,不过是一页被现实轻轻揉皱的纸。
公司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角落,格子间狭窄逼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廉价咖啡、过期文件和人挤人的沉闷气味。
带她的“前辈”李姐,是个在公司待了十年的老员工,总爱以“过来人”自居。
第一天就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小苏啊,年轻人刚进社会,要勤快,要有眼力见儿。别总端着学历的架子,在这里,听话、踏实最重要。”
她点头应下。
很快,“听话、踏实”变成了具体的、无休止的琐事:帮李姐泡咖啡(必须三分糖,温度刚好)、整理堆积如山的陈年报表(“熟悉业务”)、替整个部门订外卖(“你年轻,手机玩得溜”)、甚至在下班后帮李姐去幼儿园接孩子(“我临时有事,你最靠谱了”)。
她的本职工作——那些枯燥的数据录入和文书处理——只能加班完成。
她不是没试过委婉拒绝。
一次,李姐又将一摞私人票据推给她,让她帮忙贴好报销。
她小声说:“李姐,王总催的那个分析报告我今天必须得赶出来……”
李姐的笑容立刻淡了,声音也冷了下来:“小苏,工作是做不完的。帮同事一点小忙怎么了?这是融入团队!年轻人不要这么计较得失,多做点事累不着你,还能学东西。你看小王(另一个同期进来的男生),他就从来不多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旁边的同事似乎也听到了,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她喉咙发紧,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摞票据。
隔天在茶水间,她无意中听到李姐和另一个老同事的闲聊。
李姐的声音混着咖啡机的嗡鸣,清晰地飘过来:“……心气儿高着呢,毕竟是985出来的。可那又怎么样?现在不照样得来这儿,跟我坐一间办公室,干一样的活儿,还得我带着。”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喜欢在晨会上高谈阔论“狼性文化”和“奉献精神”,但发的工资永远在法定最低标准线上徘徊。
他对苏晞这样的年轻女员工,有一种混合着轻视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关切”。
一次,她因为连续加班精神状态不佳,在会议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散会后,老板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小苏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女孩子嘛,不要那么拼。”
老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
“工作上遇到困难,多跟李姐学,跟同事处好关系。我看你平时不太爱说话,这样不行。要活泼一点,开朗一点,公司也需要气氛嘛。对了,周末部门团建,去郊外烧烤,你必须参加啊,这是集体活动,不准请假。费用嘛……你们年轻人AA,不过我可以私人赞助一点酒水。”
他那种“我为你好”的语气,和父亲训话时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职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圆滑压力。
她只能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团建意味着又是一笔计划外的开销,和一群并不熟悉的同事强行“活泼开朗”,听他们谈论房子、车子、孩子和公司的八卦,而她格格不入。
每月发薪日,看着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她感到一阵绝望。
母亲催要“家用”和“弟弟补习费”的电话总是准时响起。
她试图解释自己收入微薄,房租高昂。
母亲在那头叹气:“你就不能省着点花?跟同事合租不行吗?少吃点外卖自己做饭!你弟弟这次考试又进步了,老师说他很有希望上重点高中,咱们家就指望他了,你不能拖后腿啊。”
挂掉电话,她看着合租屋里另外两个女孩紧闭的房门(她们是附近商店的售货员,作息不同,几乎没交流),闻着公共厨房传来的、不知道谁煮的泡面味,第一次对“家”和“未来”产生了深深的迷茫和窒息感。
她的生活,仿佛被家庭和职场两条无形的锁链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家里,她是“姐姐”,是“榜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资源;
公司里,她是“新人”,是“年轻人”,是需要被“规训”成听话、廉价、好用的工具。
她的感受、她的疲惫、她的个人空间和时间,似乎没有人真正在意。
二十三岁,她仍住在那间狭小的合租房里。
每月工资大半要交回家,美其名曰“帮你存着,以后当嫁妆”。实际上她知道,其中大部分贴补了正在读私立中学、兴趣班不断的弟弟。
某个加班的深夜,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泡面还没吃两口,母亲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里,母亲脸色不太好看:“小晞,这个月怎么只打了三千?你弟弟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国际夏令营,光学费就要两万五,家里一时周转不开,你再多打两千过来。”
她捏着塑料叉子的手紧了紧,喉咙发干:“妈,我刚交完房租,这个月公司效益不好,奖金也取消了,我手里真的没什么钱了……”
“没钱?你不会省着点花吗?女孩子家家,少买点衣服化妆品!你弟弟的前途要紧!他以后出息了,不也能帮衬你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满和理所当然,“这样,你想想办法,跟同事借借,或者用那个什么‘花呗’?下个月发工资了再还上。就这么定了。”
不等她再开口,视频已经挂断。
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胃里的泡面变得冰冷油腻,一阵反胃。
弟弟的夏令营,她的生活费;弟弟的“前途”,她的“省着点花”。
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这样。
弟弟想要新球鞋,她就要放弃期待已久的课外书;弟弟成绩中等偏上被夸“有潜力”,她考了年级前十也只是“继续努力”。
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衬托弟弟,为了这个家“更完整”的未来而不断让渡自己的需求和梦想。
二十四岁,春节,家里。
热闹的团圆饭桌上,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她身上。
亲戚们七嘴八舌:“小晞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啦!”
“女孩子工作差不多就行了,关键是要找个好人家。”
“我认识个男孩,在国企,家里有房有车,父母都是退休干部,条件真是没得挑!”
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持:“我们小晞好歹是正经985大学毕业的,真要谈婚事,各方面都得相配才行。”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些,“尤其是彩礼,得看得到诚意。”
母亲立刻看了父亲一眼,转头对着她,话锋却急转直下:“985大学又怎么样?说出去是好听,可你自己看看,现在不也拿着五六千的工资?”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像细针一样扎过来,
“女孩子家,书读得再好,到头来不还是看嫁得好不好?趁着现在年纪轻,还有人看重你那张文凭,赶紧定下来。彩礼高些,将来家里……你弟弟那边,也宽裕点。”
她坐在角落,嘴里机械地嚼着饭菜,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只有喉头发紧的苦涩。
桌上的喧闹和光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将她困在无声的寂静里。
她抬起头,看着父母热切规划的表情,看着弟弟在一旁心安理得地玩着手机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试着轻声反抗:“爸,妈,我现在工作刚有点起色,暂时不想考虑结婚的事……而且,那个人我都没见过……”
“不见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工作起色?你那工作能有什么大出息?听妈的,女人最终的归宿还是家庭!我们还能害你不成?!这事就这么定了,初五去见!”
父亲也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对她“不懂事”的不悦:“你妈说得对。过了年,你虚岁都二十五了,不能再由着性子来。去见见,合不合适再说。”
所有的挣扎,在那两道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最终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把锁,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自主意志,也牢牢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