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那是他此生最大,也是最不可饶恕的偷窃(2)
他见过师娘饮酒后的模样。
双颊飞红,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比那灼灼桃花更艳三分。
她会软软地倚在师尊肩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或是突然凑近,将沾着酒渍的唇瓣印在师尊微凉的唇角。
团子则窝在旁边的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咂咂嘴。
那时,一贯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的师尊,会自然而然地扣住她的后颈,加深那个吻,眼底冰川消融,是他从未见过的、只为一人流淌的温柔春水。空闲的那只手,有时会无意识地、轻轻抚过团子柔软的背毛。
那样的画面,美得惊心动魄,也灼得他心口发疼。
连那无忧无虑、备受宠爱的团子,都仿佛成了这圆满世界的一部分,提醒着他的多余与隔阂。
他只能远远地、躲在最近的桃树后,屏住呼吸偷看。团子有时会发现他,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过来,他慌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那小家伙便眨眨眼,扭过头,蜷得更圆了些,仿佛也成了这甜蜜静谧的守护者。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杂着对师尊的敬畏仰望,对师娘温暖关怀的贪恋,对那融融暖意中小小生命的细微羡慕,以及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对那亲密无间画卷的刺痛与渴望。
那是他生命里最初的光和暖,却明明白白,只属于师尊一人,连同那只被他们共同呵护的、无忧无虑的团子。
隐秘的心思,在那双清澈通透如琉璃的眼眸前,终是无所遁形。
师娘脸上的笑容淡了,看向他时,眼底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复杂与沉重。
没有斥责,没有点破,只有一句平静的判决:“小尘,你该下山了。你的路,须得自己走。”
她怀里的团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试图扑过来玩耍。
山门在身后沉重地闭合,将他与那段偷来的温暖时光彻底隔绝。
门缝合拢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瞥见一团熟悉的雪白毛球,蹲在高高的门槛内,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很快,也被隔绝在那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之外。
他开始了漫长的漂泊与挣扎,凭借从师尊那里学来的冷酷法则与求生之能,在腥风血雨中闯出一条血路。
他变得强大,冷酷,步步为营,用铁血手腕整顿早已衰败的青云宗,从内门弟子到长老,再到宗主,将整个宗门化作温养那颗蛋的工具。
他听闻他们的传说越来越高远,直至那场席卷诸天万界的神位更迭之战。
他像疯魔般在战场边缘游走,搜寻着哪怕一丝一缕关于他们的气息。
他看到星河崩碎,法则哀鸣,看到师娘苏晞为护住重伤的师尊,燃烧本源,化作一只威仪万千、光华璀璨的麒麟圣兽,撞入敌阵最核心,自爆般的冲击撕裂星河,光芒散尽;他看见师尊恒在悲恸与暴怒中强行冲击神关,引动时间法则洪流,在成就时间之神尊位的刹那,也被无尽时光信息淹没、冲刷,神智迷失。
最后时刻,濒临彻底同化的师尊,用最后一点清明,将一颗布满裂痕、光华黯淡的麒麟蛋紧紧护在怀中,自身则渐渐化为时光乱流中一道凝固的虚影。
那是他此生最大,也是最不可饶恕的偷窃。
趁着时间乱流最狂暴、师尊虚影最淡薄的瞬间,他欺身而上,以毕生修为为赌注,从那虚幻的怀抱里,夺过了那颗冰冷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蛋。
背德的罪恶感与狂喜的占有欲在那一刻交织成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然后,便是长达数千年的逃亡与隐匿。
他将这颗蛋藏在最安全也最贴近心口的地方,用体温、精血、搜刮来的无数天材地宝,一点一滴地温养。
在那些孤寂到只剩下心跳声的漫长黑夜里,蛋壳下微弱却坚韧的搏动成了他存在的唯一证明——这搏动是他活下去的意义,也是他日夜背负的罪孽。
每一个夜晚,他都将它捧在掌心,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光滑而脆弱的弧度,体温透过蛋壳,他与那搏动之间建立起一种超越言语的、私密的共振。
蛋壳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那里面传来的“咚……咚……咚……”的律动,缓慢而固执,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交织、重叠,最后难分彼此。
他把耳朵贴在蛋壳上,聆听那细若游丝的生命回响,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一丝早已破碎的温暖。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在某个凝视蛋壳的恍惚瞬间,或许是某次对着水镜整理逃亡后略显狼狈的仪容时,他发现自己说话的语调,不知何时已变得如师尊恒那般简洁清冷。
处理起不得不面对的琐事时,那份近乎冷酷的精准,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甚至偶尔感到疲惫蹙眉时,眉峰蹙起的弧度,都像是在刻意复刻记忆中的剪影。
这发现让他悚然一惊,却又在更深的地方生出一种扭曲的慰藉。
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段早已失去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离记忆中那高山仰止的身影更近一步,也离她曾经仰望那身影的温柔目光……更近一步。
有时,孤寂和妄念会驱使着他寻来一些温顺无害、毛茸茸的小灵兽,试图让它们陪伴这未出世的蛋,就像当年的团子一样。
但那些灵兽往往无法承受他越来越接近师尊恒的凛冽气息,或者单纯无法在他偏执而痛苦的注视下安然存在,最终都被他屏退了。
然而,这个念头并未消失,反而在心底悄然滋长,渐渐扭曲成一种更深沉的执念。
他不仅要让她醒来,还要为她——或者说,为他们——打造一个全新的、只属于“道尘”和“她”的过往。
那个有桃花、有酒香、有团子、有师尊恒温柔注视的世界,太过刺眼,太过圆满,衬得他的思念与渴望如此卑劣而多余。
他需要覆盖它。
用新的记忆,新的陪伴,新的“家”的幻影,去覆盖掉她灵魂深处可能残存的、关于恒与苏晞的温暖印记。
他要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的山,唯一的渊,唯一的光源。
那只叫团子的、承载着旧日回忆的小兽,必须被替换掉。
仿佛只要这样,那段他永远无法真正介入、只能躲在桃树后偷看的过去,就能被彻底抹去,或者至少,能被新的画面牢牢覆盖,从此只留下他精心编织的、属于他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