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只鞋都破成这样了，还穿着干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晏辞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来的细微压力。
光粒彻底消散，苏晞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已变得复杂的琉璃色眼眸，平静地、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看着他。
她的目光并非锐利如刀，却仿佛带着某种实质的重量。
十几息的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得格外缓慢。
盆地里的风似乎都识趣地停滞了，只剩下远处煞灵若有若无的呜咽，以及更远处祭坛黑气翻涌的沉闷声响。
晏辞被她这种纯粹的、不带情绪波动的凝视看得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调动起魔元，做好了应对任何可能情况的准备——质问、冲突，或者更棘手的摊牌。
毕竟，此刻的苏晞气息深不可测，那双眼睛更是让他捉摸不透。
终于，苏晞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幼崽时期那种清亮脆嫩、带着点奶气的音色，而是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音质柔润悦耳，却又仿佛经过了某种打磨，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你……”
晏辞心头一紧，魔气运转悄然加速了一分。
苏晞的目光却落在他双脚上，指了指，表情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意味：
“你那只鞋子……还穿着？”
晏辞：“……？”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右脚上那只仅存的、鞋面开裂、鞋底磨损、沾满污秽的破靴子，一时没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
苏晞见他不答，索性走近两步，指着他的脚，语气更具体了些：
“一只脚有鞋，一只脚光着裹布。走路不别扭吗？而且那只鞋都破成那样了，还捡回来干嘛。”
晏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脚上那只在之前奔逃和战斗中变得更加破烂的靴子，又看了看左脚上简陋的布条，陷入了沉默。
若不是打不过，此刻他高低也要让她知道，鞋子破归破，也轮不着她来指点。
“等等。”苏晞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微亮，“我记起来了，之前我说过要赔你一双新鞋来着。”
说着，她竟然真的从腰间精致的储物袋里开始翻找起来。
晏辞：“？？？”
【她居然还记得这种细节？而且……真打算赔？】
苏晞在储物袋里扒拉了一会儿，掏出了好几双……鞋子。
有精致小巧、绣着云纹的女款绣花鞋（明显是之前化形成女童时穿的）；有坚韧皮革制成、适合长途跋涉的短靴；甚至还有一双不知道用什么柔软灵兽皮做的、毛茸茸的……拖鞋？
晏辞看着这堆风格迥异、尺寸明显不对的鞋子，尤其是那双毛茸茸的、散发着“我很暖和但我毫无战斗力”气息的拖鞋，感觉自己的魔心似乎都漏跳了一拍。
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穿着这样一双鞋，走在危机四伏的葬神荒原，会是怎样一幅惊悚又滑稽的画面。
苏晞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看着自己手里这堆“存货”，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挺秀的鼻梁，语气带着点懊恼：
“呃……我之前收集物资的时候，光顾着挑好的、功能性的囤，很多都是按之前……嗯，比较小巧的体型准备的。”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形和晏辞的脚，
“现在好像……都不太合适？要么太小，要么款式……嗯，不太匹配你的气质？”
晏辞沉默地看着那双浅蓝色的毛绒拖鞋，又感受了一下苏晞口中“不太匹配气质”的委婉说法，觉得这可能是他听过的最客气的评价之一。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透出一丝力不从心的笑意：“倒也不必赔……”
“不行，说过的话得算数。”
苏晞却把那堆明显不合适的鞋子干脆利落地收回了储物袋，又低下头继续翻找，嘴里嘟囔着，
“鞋是暂时赔不了了。但至少……”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动作自然流畅，目光聚焦在晏辞左脚那简陋的包扎上。
“喂，你……”晏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怔，下意识就想将脚往后缩。
他不习惯与人，尤其是与此刻气息大变、让他捉摸不透的苏晞，有这种过于接近的、非对抗性的接触。
“别动。”苏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的右手已经伸出，不是很快，却异常稳定地按在了他左脚脚踝上方一点的位置。
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晏辞却感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气机锁住，竟真的停下了后退的动作。
苏晞的另一只手则已经麻利地开始拆解那些粗糙的、染着血污和尘土的布条。
晏辞身体微僵，魔气在体内无声奔涌，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攻击？显然荒谬。
任由摆布？又觉莫名别扭。
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照料”意味的接触。
布条被解开，露出了其下伤痕累累的脚掌。
之前在碎石地和骸骨堆上的亡命奔逃，留下了不少新鲜的擦伤、划痕和磨出的血泡，有些已经破溃，看起来颇为狼狈。
苏晞低头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小玉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沁人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药膏莹绿剔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显然品质极佳。
苏晞用指尖挑起一些，细致地涂抹在他脚上的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迅速缓解了那些火辣辣的刺痛。
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十分专注和均匀，确保每一处伤患都被照顾到。
“这药膏是我用祥瑞紫气滋养过的灵草炼的，疗伤效果尚可，总比你用魔气硬撑要强。”
她一边涂药一边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日常琐事，
“同命蛊连着你我，你的脚若是伤得厉害，行走起来势必拖累速度，影响赶路的效率。”
晏辞闻言，眉梢微动，语气里透出几分耐人寻味：“难道之前我伤势未愈，就不影响‘效率’了吗？”
苏晞手上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谁叫你一见面就杀气腾腾的，一副非宰了我不可的样子？我那时想，能让你不痛快，我心头就挺痛快。”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不过……这些天你替我护法也算出了力，看在这份上，勉为其难给你治治。”
晏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眸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线条，以及那层纱衣下隐约可见的、属于新生躯体的流畅轮廓，忽然开口：“你突破时，同命蛊有异动。”
苏晞拆布条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感觉到了。你的魔元也跟着凝实了不少。”
“你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苏晞终于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直视他，“蛊虫相连，一荣俱荣，这本就是常识。你替我护法半月，我突破时反哺于你，这是公平交易。”
她说得如此坦然，仿佛那半个月里他所有的戒备、算计、以及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都可以被简单归结为“交易”。
晏辞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释然。
也是。
涂完药，苏晞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卷干净柔软的白棉布（同样是囤积物资），仔细地重新给他包扎起来。
虽然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包扎得相当规整扎实。
“好了。”苏晞拍拍手站起来，“虽然比不上鞋子，但至少不会磨出血了。等离开这鬼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弄双好鞋。”
晏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得整齐利落、舒适度明显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的左脚，再抬头看看苏晞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却写满了“此事已了、诺言部分履行”的认真脸庞，一时之间，心绪复杂难言。
那是一种混杂着别扭、些许愕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松动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远处煞灵的呜咽和风声填补空隙。
晏辞没有道谢（或许觉得这情境说“谢谢”过于怪异，也违背他多年来的生存习惯），而是默默地从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不知是何兽骨所制的细长骨针，以及一小卷颜色暗红、却泛着金属光泽、极其坚韧的不知名丝线。
他抬眼看向苏晞，目光扫过她周身那层流转着紫金道纹、却毕竟只是能量形态的纱衣，以及那双赤裸地踩在粗糙沙石与细小骨碴上的脚。
“你……”晏辞的声音低哑，“也需要衣物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