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但很快，那怒火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压了下去。
她盯着晏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却又暂时无法丢弃的工具。
晏辞迎着她的审视，没有辩解，只是清晰而冷静地续上了之前被打断的话，但这次，他的语气深处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被刻意压制的复杂波动：
“我的立场无需多言。血河老祖和整个血煞宗，是我的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他顿了一下，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自己胸膛，那里曾被苏晞的紫金战焰洞穿并灼烧。
“我魔心深处，曾被他种下‘血魂契印’。”
晏辞抬手，按在曾被战焰洞穿的胸膛。
“直到你我初见那一战。你以麒麟之力，为我强行修复破损的魔心。”
他抬眼，看向苏晞。
“你的战焰，在修复的同时……已将它焚烧殆尽。”
此言一出，苏晞琉璃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她迅速回忆起初见时那场惨烈搏杀，自己以紫金战焰贯穿他胸膛、又为了保住“同命蛊”宿主性命而强行以战焰稳定其魔心的混乱过程……
当时她全部心神都在对抗他的反击和控制战焰的精准度上，只觉他魔心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顽固阴毒的异种能量在抵抗、消融，却未曾想到，那竟是血河老祖的控制核心！
他看向苏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从那一刻起，我的命，某种意义上就已经不仅是我的了。是你把我从血河老祖的炼丹炉里，彻底‘剥离’了出来。”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审慎：
“与你同行，是最合理的选择。你力量克制阴邪煞气，而血煞宗的手段多基于此。我们目标暂不冲突，都有生存需求。”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沉重：
“‘同命蛊’……此事是我理亏至极。当时重伤濒死，魔心被毁，追踪咒力未散，血煞宗随时可能找上门来。我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他抬眼直视苏晞，字字清晰：
“若你信不过，我愿立下心魔大誓——在找到解蛊之法前，绝不以此害你，并会全力寻找解除之道。”
苏晞听完晏辞这番话，脸上那点冷笑彻底挂不住了。
平心而论，撇开初见时你死我活的厮杀和那道该死的“同命蛊”，晏辞这厮……皮相确实无可挑剔。
重伤未愈的苍白更添了几分破碎感，不声不响跟在她身后探路警戒时，那份专注和偶尔流露出的、对荒原环境的精准判断，也让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并非庸碌之辈。
这些天共同面对煞灵、怨灵，也算勉强有了点“同患难”的味道。
她甚至觉得，如果这家伙不是魔修，没有那些算计，或许……能成为一个还算靠谱的临时同伴。
结果呢？
“你都修魔了，还跟我提心魔大誓？”她几乎是气乐了，“魔道誓言要是能信，血河老祖当初就该把你当亲儿子疼！”
晏辞沉默，无法反驳。
魔道之中，背信弃义本是常态，所谓的誓言约束力，确实远不如正道修士重视的心魔之誓来得可靠。
苏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邪火。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微微发凉、传递着依赖情绪的小石头，又瞥了一眼地上赵厉等人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回晏辞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利弊太清晰了。
杀了他？
苏晞心中一沉。
同命蛊反噬晏辞死了她也跟着殉葬。更麻烦的是，血煞宗的人恐怕已在路上。
即便她真有什么逆天手段，能在不立刻殉葬的前提下强行剥离或压制蛊虫……
少了晏辞这个“前内部人员”的预警，以及对敌人手段、行事风格的了解，自己带着小石头这个明显目标，在危机四伏的荒原里，也极容易成为活靶子。
留下他？
这家伙心思深沉，手段诡谲，还绑着个不知根底的破蛊，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精。
而且苏晞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她向前一步，琉璃色的眸子里紫金星屑危险地流转，语气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寒意：
“合作？可以。但凭你空口白牙几句坦白，就想把下蛊算计、拿我当挡箭牌这笔账轻轻揭过？晏道友，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冤大头？”
晏辞抬眼：“你想如何？”
“不如何。”苏晞指尖那簇紫金战焰跳动着，“就是觉得，既然绑在了一起，那‘绑定’的程度，不妨再深一点，公平一点。”
她不等晏辞反应，忽然出手如电，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凝聚着高度浓缩的祥瑞紫气与一丝精纯的“破妄”斩意，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猛地点向晏辞的眉心！
晏辞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闪避或格挡，但身体终究是慢了半拍，更重要的是，他此刻没有理由与苏晞生死相搏。
电光石火间，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嗤——”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皮肤，但那凝聚的意念与能量已然侵入。
晏辞只觉眉心一凉，一股灼热中带着凛然净化的力量，如同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他的识海外围，并非攻击，而是……留下了一道带着麒麟气息的微缩符文烙印！
这烙印不伤神魂根本，却牢牢附着在他的神识表层，如同一个时刻开启的、单向的“感应信标”。
“你……！”晏辞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更白。
他手指下意识抚上眉心，那里皮肤光滑如常，没有丝毫痕迹，但识海中那道微缩的烙印却清晰无比。
它散发着纯净而浩然的麒麟祥瑞气息，与苏晞的神魂本源隐隐相连，像一个温柔却又无比牢固的定位锚点。
“别紧张，只是个小小的‘友好印记’。”苏晞收回手，指尖紫金微芒散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单向的。我能通过它大致感知你的方位和生命状态，仅此而已。没别的功能，比如引爆你的魔心或者读取你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
她看着晏辞，琉璃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给他贴了张便利贴。
“你不是说，要找解除‘同命蛊’的方法吗？这印记就当是帮我锁定‘研究样本’的坐标了。毕竟蛊在你身，你跑远了或者状态剧烈波动，我也好提前知道，免得措手不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晏辞放下手，指尖冰凉。
他看着苏晞那张在石林黯淡光线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无辜的脸，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位麒麟少女，绝非他最初判断的“实力强悍但心思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比之前更低哑了些：“……好。”
没有多余的话。
接受了这新的“绑定”，如同接受荒原的风沙与煞气，是生存的一部分。
苏晞见他识相，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她重新蹲下身，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掌心的小石头上。
“那么，小石头，”她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刚才说，你不能走，是因为要守护这里的‘安眠之地’，阻止那些‘煞’去喂养地底更坏的东西？”
小石头的意念传来肯定的回应，带着焦急：“嗯！地底下……有很坏很坏的东西在‘吃’那些被污染的煞。它吃得越多，就越可能醒过来。小石头留在这里，散发干净的气息，可以让英灵们安静一点，污染慢一点。”
“你知道那东西具体在哪里吗？或者，那些被污染的‘煞’，通常会流向哪里？”苏晞问。
小石头努力传递着模糊的感知：“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方向……小石头说不清楚，但是能感觉到，那些坏坏的煞气，会被‘吸’向那边。有时候，地缝里会渗出更浓的、带着‘食欲’的冰冷气息……”
它用简单的意念勾勒出一副画面：无数细小的、被污染的灰黑色气流，如同受到无形召唤，钻入地面裂隙，汇聚向一个模糊的、散发着贪婪与沉寂的黑暗核心。
晏辞走到一处石傀残骸旁，蹲下检查那被挖走石核后空荡荡的胸口，指尖沾了点残留的、带着血丝的暗红污迹，放在鼻端轻嗅，又用一缕微不可察的魔气试探。
他看向小石头：“小家伙，你说那些坏人‘挖走了朋友们的心’——除了这里，附近还有类似的石傀聚集地，或者他们频繁活动的区域吗？”
小石头传递来肯定的意念，并指向石林更深处、偏东北的一个方向：“那边……有更多‘沉睡的朋友’。最近，那些坏人来得更勤了。”
苏晞站起身，望向小石头指明的方向。
掌心麒麟爪印纹路依旧温热，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对潜在危机的直觉。
“看来，我们接下来的路线，有必要‘稍微’调整一下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深青色短靴碾了碾地面，“去会会那些更‘勤快’的邻居，顺便看看地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玩意儿。”
她看向晏辞：“你没问题吧？‘样本’先生。可能需要你发挥一下‘前内部人员’的专业知识了。”
晏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自然。我也想看看，魔神派到底在养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赵厉这支小队覆灭，虽然我们清理得还算干净，但魔神派内部可能有命牌或魂灯之类的感应手段。他们长时间失联，迟早会引起注意。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那就别磨蹭了。”苏晞将小石头轻轻捧起，放在自己肩头——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贴合衣料的银紫色祥瑞灵气，如同一个小小的、稳定的窝，“小石头，你指路，我们尽量隐蔽靠近。”
小石头用身体蹭了蹭苏晞的脖颈，传递来安心和指引的意念。
两人不再多言，他们沿着小石头指引的方向，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嶙峋石柱的迷宫深处。
石厅重归死寂，只有残留的、渐渐淡去的血腥味，和那些失去“心”的石傀残骸，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短暂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