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冻泉
风雪如刀。
苏晞踏出暗门的瞬间,北冥雪原的寒意便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她回头望去,身后只是嶙峋的冰岩与堆积的雪坡,那道暗门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墨尘大神官的气息也彻底隐去,如同投入时光长河的石子,连涟漪都已平复。
苏晞收敛心神,将“碎骨”的气息完全内敛,祥瑞紫气转为沉静,连带着神魂深处那缕时空回响的温暖也被她小心掩藏。
她运转《太古麒麟诀》中记载的敛息法门,周身气息迅速跌落,最终稳定在筑基后期的水准。
外表上,她利用麒麟对自身形貌的微调能力,将银紫色的长发转为普通的墨黑,用一根粗糙的皮绳随意束在脑后。琉璃色的眼眸也黯淡下来,化作常见的深褐色。
身上的淡青简衣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她干脆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件之前和青云宗外门弟子交易来的灰褐色兽皮斗篷裹上,又将边缘磨得有些破损,看上去就像个在雪原上挣扎求生了许久的普通散修。
肩头的小石头被她塞进斗篷内侧特制的小口袋里,小家伙很懂事地收敛了所有灵光与意念波动,如同真的变成了一块顽石。
做完这一切,苏晞朝着不冻泉的方向跋涉而去。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风雪中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象。
一片被高耸冰墙环绕的广阔城镇矗立在冰原上,占地数里,冰墙高达十余丈,墙顶隐约可见巡逻修士的身影和架设的冰晶弩炮。巨大的白色雾罩从墙内蒸腾而起,阻挡了大部分风雪。
谷地唯一的入口是一道厚重的冰门,此刻半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两名金丹初期的守卫站在门侧,正挨个检查进入者的身份,偶尔收取“入城费”。
苏晞观察片刻,在不远处解决了一个试图偷偷溜走的瘦小散修,获得了他的浅褐色木牌——“癸字区·七十三”。
她伪装成此人的模样,混入队伍,顺利通过检查,踏入了不冻泉。
踏入的瞬间,温度陡然上升了至少二十度。
温热潮湿的水汽混杂着硫磺味、汗味、烟火气扑面而来。
耳边瞬间充斥了嘈杂的人声——叫卖声、争吵声、孩童哭闹声、工具敲打声……数千人聚集在此,竟营造出一种畸形的、带着挣扎气息的“繁华”。
所谓的“街道”不过是建筑之间勉强留出的狭窄通道,地面是夯实的冻土与碎石,因为温泉蒸汽而泥泞不堪。
两侧挤满了各种摊位——有卖兽皮兽骨的,有卖劣质法器的,有卖干硬粮饼的,甚至还有几个简陋的“药铺”,摊主正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不知真假的“驱寒丹”。
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另一种“产业”。
几乎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一处用兽皮或破布围起来的简陋“棚子”,里面传出与这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热闹声响——清脆的撞击声、兴奋的叫喊声、懊恼的咒骂声。
苏晞透过一处敞开的棚帘瞥了一眼。
里面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修士,围着一块粗糙的木板,木板上刻着格子,摆放着几十张用兽皮鞣制、边缘磨得发亮的“牌”。
那些牌面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图案:梅、兰、竹、菊、春、夏、秋、冬,还有从“一”到“九”的数字。
“三万!碰!”
“等等,我杠!”
“胡了!清一色带杠,给灵石给灵石!”
几个修士眼睛通红,将几块劣质灵石拍在木板上,赢家一把揽过,咧嘴大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更远处另一个棚子里,则是另一种玩法。
三人对坐,手里各自握着一叠厚薄不一的骨牌,牌面刻着“地主”、“农民”、“二”、“三”直至“王”等字样。
“叫地主!”
“抢!”
“我出顺子,三四五六七!”
“管上!八九十JQ!”
声音亢奋,带着赌徒特有的狂热。
棚子外还围着一圈看客,不时指指点点,发出喝彩或嘘声。
苏晞甚至看到,在几处相对“体面”的石屋门口,摆着专门的“牌桌”,桌边坐着的人衣着稍整齐些,下的注也明显更大——不再是劣质灵石,而是成块的寒铁矿、完整的妖兽材料,甚至偶尔能看到低阶的法器。
一个叼着烟斗的独眼老者坐在桌后,面前堆着一小堆灵石,慢悠悠地洗着牌,显然是庄家兼裁判。
周围围观的修士屏息凝神,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贪婪。
“妈的,又输了!这个月挖的冰髓全搭进去了!”
“再来一把!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省省吧老刀,你媳妇还等着买药呢。”
“滚!少管闲事!”
争吵、哄笑、叹息,与牌桌上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不冻泉底层独特的背景音。
在这些简陋的赌棚周围,甚至衍生出了配套的“产业”——
有专门放贷的,利息高得吓人;有卖劣质烈酒的,喝了能暂时忘却严寒与绝望;还有几个浓妆艳抹、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修,倚在棚边,对路过的男修抛着媚眼。
苏晞心中了然。
在这冰原绝境中,除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这些被困在此地、朝不保夕的修士们,也需要某种发泄与麻痹。
赌博,这种成本低廉、刺激强烈、又能带来瞬间暴富幻想的“娱乐”,便在这恶劣环境的夹缝中野蛮生长,成为了不冻泉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更微妙的是,她注意到,那些巡逻而过的永恒神殿修士,对这些赌棚大多视而不见,偶尔有队伍经过,棚子里的人会短暂安静,等巡逻队走远,喧嚣便立刻恢复。
显然,这种“灰色产业”在不冻泉是被默许,甚至可能是被某些势力暗中控制的——既能安抚底层情绪,又能抽取油水。
行人摩肩接踵,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但眼中都带着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狠厉与警惕。
偶尔能看到几队身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修士巡逻而过,腰间的木牌颜色更深,是“甲字区”或“乙字区”。
根据木牌和建筑的粗糙程度,苏晞很快分辨出不冻泉的大致分区:
中央区域,靠近主要温泉眼,建筑相对规整,甚至有石木楼房,居住的应该是“甲字区”、“乙字区”的修士——要么实力较强,要么有特殊手艺,要么隶属于某个势力。
那里气氛相对“有序”,偶尔能看到穿着永恒神殿制式皮甲的修士出入。
中层是“丙字区”、“丁字区”,建筑多为石屋和厚实冰屋,居住着普通猎户、匠人和稍有积蓄的散修。街道上商铺稍多,人流也最密集。
外围则是“戊字区”到“癸字区”,建筑以简陋冰屋和兽皮帐篷为主,拥挤脏乱,居住的大多是最底层的苦力、矿工、流浪散修。
苏晞手中这块“癸字区·七十三”的木牌,显然属于最边缘、最底层的区域。
她没在主干道上多做停留——那里人多眼杂,巡逻频繁。按照木牌的指引,她拐入一条更加狭窄泥泞的小巷,朝着“癸字区”走去。
越往外围走,环境越恶劣,但赌博的“产业”却更加兴盛。
在戊字区到癸字区的交界处,甚至形成了一条“半公开”的赌坊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赌棚连成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除了麻将和斗地主,苏晞还看到了掷骰子、猜单双、斗兽等更简单粗暴的玩法。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味、劣质酒气和赌徒们亢奋的喘息。
赢了的人狂喜叫嚣,输了的人面如死灰,被扔出棚子,瘫在泥泞中咒骂或哭泣。
几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汉子在棚间巡视,显然是看场子的打手,腰间挂着“戊字区”的深色木牌。
苏晞低下头,加快脚步,穿过这片混乱的区域。
终于,她来到了最外围的“癸字区”。
冰屋低矮破败,许多已经半塌,用兽皮和木板勉强修补。帐篷挤在一起,脏污的雪水在脚下汇聚成泥潭。空气中弥漫着粪便、腐烂食物和伤口的腥臭味。
偶尔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伤者,或是冻僵的尸体被随意丢在路边,等待专门的“收尸队”拖走。
但即便在这里,赌博的痕迹仍未绝迹。
几个面黄肌瘦的修士蹲在避风的墙角,用几块碎石当筹码,玩着最简单的猜拳游戏,赌注是半块硬饼或一口烈酒。
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折磨。
这里的人眼神更加麻木或凶狠,看到苏晞这个“生面孔”经过,不少人都投来审视的目光,但看到她腰间那块“癸字区”木牌和破烂的装扮,大多又移开了视线——
底层有底层的规矩,欺负新人固然常见,但前提是“新人”看起来好欺负。
苏晞身上那种历经厮杀后沉淀的冷冽气息,以及她刻意流露的一丝筑基后期威压,让大多数人不愿轻易招惹。
苏晞找到了“癸字区·七十三”——那是一座位于最外围冰墙脚下的半塌冰屋,屋顶破了个大洞,用几块兽皮草草遮盖,门帘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熊皮。
她掀开门帘钻进去。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丈许见方,地上铺着脏污的干草,角落堆着几块发黑的石头权当灶台,旁边散落着几个破烂的陶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熏味。
但至少能挡风,且位置偏僻,不易被注意。
苏晞迅速检查了屋内,确认没有隐藏的监视法阵或陷阱,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阵盘和符箓——这是她在观测塔闲暇时,用墨尘提供的材料随手炼制的简易阵法。
她在冰屋内侧墙壁和地面不起眼的位置,快速布下了一个小型隐匿阵、一个警戒阵和一个隔音阵。
阵法品阶不高,但足以屏蔽金丹期以下修士的探查,并在有人靠近时预警。
做完这些,她才稍微放松下来,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总算暂时有了个落脚点。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尽快弄清楚不冻泉的详细情况、各方势力分布,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同时打探是否有离开北冥雪原的途径,以及……寻找晏辞的下落。
同命蛊的联系依旧微弱而断续,通过麒麟印记能感觉到,晏辞在遥远的北方,似乎处于某种极寒与死寂的深处,状态依旧糟糕,但生命之火并未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