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熟悉而又陌生
她睡着了。
出乎晏辞意料的快,甚至没过多久,毯子下面就传来了极轻的、带着点可爱鼻音的小呼噜声,像只累了的小兽。
晏辞没有立刻沉入深度调息。
他的神识保持着极其轻微的活跃状态,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扫过护罩内每一个角落——确认绝对安全,没有任何隐藏的威胁或窥探。
神识的边缘,也自然而然地掠过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深灰色的毯子边缘,露出几缕睡得有些凌乱的银紫色发梢,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毯子下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只用银紫色丝线绣在毯角、抱着颗星星憨态可掬酣睡的小麒麟图案,此刻显得格外应景。
和它的主人一样……
在某些时候,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
笨拙的坦诚。
他收回神识,彻底沉入《血煞吞元诀》的运转中。
石室内,经由寒潭不断散逸出的充沛阴寒水气,如同受到无形召唤,开始更活跃地朝着他汇聚而来,透过淡金色的护罩,丝丝缕缕渗入他的经脉。
胸口那颗残破却异常顽强、正缓缓搏动的魔心,贪婪而高效地吸纳着这些精纯的能量,发出满足而规律的轻微震颤,修复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种被精纯阴寒能量包裹、滋养的感觉,像极了在血煞宗寒水崖的无数个夜晚。
孤身一人,面对永恒的寒雾与寂静,修炼是冰冷而必要的生存与进阶手段。
陌生的则是……
此刻的护罩内,并非绝对的死寂。
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甚至还有那点细微的小呼噜。
多了一份……属于生命的、鲜活的“生气”。
这份生气并不炽热,却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荡开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这让他胸口那颗向来规律搏动、只为吞噬与变强而存在的心脏,节奏莫名地乱了一拍。
几周天搬运完毕,魔元恢复大半,经脉中的隐痛也基本平复。
晏辞缓缓睁开眼,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幽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汪幽静深沉的寒潭。
墨玉般的潭水,波澜不兴,只有袅袅寒气不断升腾。
一如血煞宗寒水崖下,那口陪伴他度过无数冰冷岁月的寒潭。
或许……可以。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时,晏辞自己都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旁人面前显露那个形态了——
那是“深海遗族”血脉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明,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愿多提的过往烙印。
钱长老那热切到令人作呕、仿佛要将他每一片鳞片都剖开研究的研究目光,同门或畏惧或贪婪或嫉恨的窥探,都让他将那个形态视为需要隐藏的“秘密”与“潜在弱点”。
但此刻……
他的视线掠过护罩内那个暖光笼罩下的鼓包。
呼吸依旧平稳绵长,甚至那小呼噜声比刚才更规律了些,带着一种全然放松的、小猪拱食般的满足感。
她睡得很沉。
何况,在如此精纯、未经污染的古老寒潭中显露本体形态,对恢复魔元、滋养血脉、甚至尝试修复胸口那顽固的拳伤,都事半功倍。
今日一战他消耗甚巨,魔元几近枯竭,胸口伤势也被牵动,需要尽快补充与调理。
晏辞抿了抿唇,苍白的手指搭上了腰间墨色外袍的系带。
微一用力,系带滑落。
外袍、内衬的深色里衣……被他依次褪下。
动作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刻板的整齐,叠放在身旁干燥洁净的石块上。
苍白却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胸口那焦黑深邃、边缘紫金战焰隐隐跳跃的拳印,在莹光灯柱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与狰狞。
周围皮肤上,几片冰蓝色的、流转着深海幽光与珍珠般润泽的鳞片,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仿佛在与空气中的阴寒水气共鸣。
他赤足踏入潭水。
“嘶——”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那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刺穿骨髓的极致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时,晏辞还是控制不住地轻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查地战栗了一瞬。
但紧接着,《血煞吞元诀》便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自发运转起来,贪婪而凶猛地吸纳着潭水中精纯磅礴的阴寒水气。
那刺骨的寒意迅速被转化,化作清凉而汹涌的能量洪流,涌入干涸的经脉,抚平因越级战斗和剧烈情绪波动而产生的所有细微裂痕与躁动。
他缓缓下沉,直至冰凉的潭水没过锁骨,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面散开。
然后,变化悄然而生。
水面之下,苍白修长、属于人类的双腿轮廓开始模糊、延伸。
细密如最上等蓝宝石的冰蓝色鳞片迅速从腰腹蔓延覆盖而下,骨骼结构发生着微妙而彻底的调整,最终化作一条强健有力、线条流畅完美、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冰蓝色鱼尾。
尾鳍宽大而优雅,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冰冷弧光,在水中只是轻轻一摆,便带起柔和而深邃的涟漪,推动着他整个身躯在水中保持着完美的平衡与隐匿。
黑色的长发变得更长,如浓密的海草在水中无声飘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却俊美近妖的脸颊和脖颈处。
冰蓝色的鳞片从腰腹蔓延至胸膛,在那焦黑拳印的周围,形成了一圈复杂而妖异的、如同古老深海图腾般的环状纹路,更添几分非人的神秘与美感。
他放松身体,向后微仰,靠在潭边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冰冷的岩石上,仰头闭上双眼。
水波的浮力温柔地托举着他异化的身躯,极致的寒意渗透每一片鳞甲、每一条肌肉纤维。
这是最契合他血脉本质的形态,也是修炼《血煞吞元诀》、吞噬阴寒能量效率最高的状态。
魔元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胸口拳印处那顽固的紫金战焰似乎也被精纯的阴寒之力稍稍压制,传来久违的舒缓感。
但现在……
晏辞重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透过氤氲升腾的乳白色寒雾,再次看向护罩内那个被暖光包裹、睡得毫无形象的鼓包。
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仿佛在这个危机四伏、杀戮不断的葬神荒原,在这个被他们联手搏命抢下的、短暂而脆弱的据点里,在这只奇怪麒麟无意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的“见证”下,他反而能暂时卸下一些常年背负的东西——
比如对“异类”身份的过度戒备,比如对“弱点”暴露的绝对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