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掠夺者
那获胜弟子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错愕与一丝本能的不安。
他认得这袍服,是真传。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方才的骄狂顷刻消散,换上惶恐:“这、这位师兄……不知……”
晏辞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台上台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刚刚还在炫耀的、犹带血气的猩红利爪上。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五指修长,皮肤苍白,看上去毫无威胁。
下一瞬,一股远比那弟子精纯、凝练、冰冷霸道无数倍的暗红血煞之气,毫无征兆地自他掌心爆发!
那气息并不浩荡,却极度凝聚,带着一种深海般的酷寒与吞噬万物的死寂,瞬间锁定了那只血爪。
“你……”那弟子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抽回手,想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周身灵力乃至血液,都在那股冰冷的锁定下近乎凝固!
晏辞的手,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轻轻向前一探。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没有华丽的光影。
他的五指,就那么“轻柔”地、准确地,覆上了对方那只血爪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那弟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几乎瞪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却连完整的惨叫都无法发出。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至极的吞噬之力,以无可抗拒的蛮横姿态,顺着他手腕的经脉、血肉、骨骼,疯狂倒灌而入!
那不是简单的精气掠夺,那是更本质的、对生机、对灵力、对血肉精华、乃至对魂魄之力的……彻底抽吸与湮灭!
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脆弱,如同燃烧后的灰烬。
那灰败之色迅速向上蔓延,肩膀、胸膛、脖颈……
他想挣扎,想求饶,想看向观礼台求救,但一切念头都在那冰冷霸道的吞噬中迅速模糊、消散。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晏辞松开了手。
那弟子僵立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与痛苦之中,眼神却已彻底空洞。
他整个人,从那只炫耀过的血爪开始,一直到半个胸膛,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仿佛一尊内部已被彻底掏空的、正在风化的石雕。
微风吹过,那灰败的部分竟簌簌落下些许粉末。
随即,这具“石雕”失去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斗法台暗红的石面上,摔得四分五裂,大部分化为齑粉,只剩少许残肢保持着诡异的灰白色泽。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广场。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突兀出现的墨色身影,看着他脚下那摊诡异的灰白粉末与残骸,又看向他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苍白的侧脸。
他杀了人。
用最直接、最霸道、也最诡异的方式,瞬间抹杀了一个刚刚获胜的内门弟子。
没有理由。
没有宣战。
甚至没有一句话。
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晏辞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萦绕的那缕暗红血煞之气悄然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他仿佛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扫过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面孔。
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观礼台自己的座位。
步伐平稳,袍袖微拂,仿佛刚才只是下场散了散步。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再无之前的评估与好奇,只剩下深深的恐惧、惊骇与茫然。
他坐下,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投向斗法台,仿佛在等待下一场比斗。
只是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再无一人敢轻易靠近,连呼吸都放轻了。
台上的执事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看着那摊灰白痕迹,脸色变了数变,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示意清理,声音干涩地宣布:“下一场……”
比斗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血腥依旧,却无人再敢肆意喧哗,许多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观礼台侧前方那个墨色的身影。
回寒水崖的路上,晏辞独自走着。
山风依旧呼啸,卷动他的衣袂。他依旧感觉不到多少风的力度与寒冷。
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奇异的“触感”——不是那弟子手腕皮肤的触感,而是在吞噬其一切时,那股力量流经自身经脉、带来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充实”与“暖意”,尽管那暖意转瞬即逝,被血脉的冰寒吞噬消化,但它确实存在过一刹那。
不同于吞噬妖兽时的全然“平静”。
这一次,有一点点……不同。
很微弱,但真实。
他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心底那片冰冷的岩浆,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切实存在的出口。
暴戾宣泄之后,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认知。
既然这个世界,只承认最赤裸的力量与最直接的威慑。
既然连杀戮与吞噬,都无法让他感受到“正常”的痛苦或快意,只能捕捉到那一点点力量的“实感”。
既然无人能理解他的空洞,也无人会给予他真正的依托。
那么……
他松开拳头,指尖仿佛还萦绕着那一丝未散的血煞之气。
何必再去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
何必再为自身的“异常”而惶恐不安?
力量本身,就是最真实的存在。
他人的恐惧,就是最清晰的坐标。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彻底的掌控,需要让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剩下一种情绪——畏惧。
桀骜也好,冷漠也罢,不过是包裹在这颗日益冰冷坚硬的核心外,最顺理成章的外壳。
从今天起,晏辞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与“深海遗族”、“宗主真传”这些标签相连。
它将与最直接、最无情的力量,画上等号。
他抬头,望向寒水崖方向翻涌的浓雾,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少年晏辞”的微弱波澜,彻底沉入深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雏形的、冰冷而坚定的掠夺者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