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往事】师徒(1)
修炼与试探,日复一日。
寒水崖的雾气没有尽头,晏辞的日子也像这雾气般,沉凝、冰冷,却又在无声处不断累积着某种质变的重量。
钱长老送来的东西,如今都附带上了详细的玉简记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甚至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附上几句“仅供公子参考,若有疑虑,万望示下”的谦卑措辞。
晏辞会看,但并不全信。
他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对《血煞吞元诀》的修炼,以及典籍阁送来的那些水属、炼体功法的参悟中。
他如同一块极度干燥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关于力量的知识。
血脉中的冰蓝本源与《血煞吞元诀》的暗红魔元,在不断的磨合与碰撞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有时是互相消磨,有时却又在吞噬外物时展现出诡异的协同。
晏辞的身体,在这种充满冲突与暴力的内部演化中,悄无声息地强化着。
皮肤下偶尔流转的光泽愈发内敛,骨骼深处那种被寒潭煞气反复冲刷的“空洞感”渐渐被一种隐忍的、玉石般的坚韧取代。
他知道自己变强了,以一种远超寻常弟子的速度。
但他更清楚,这份强大建立在何等脆弱的平衡之上——血脉、魔功、以及他自身日益稀薄却愈发冰冷的“人性”。
伤愈的速度,同样超出了钱长老最初的预计。
当最后一处因腐髓瘴和阴火引冲突留下的暗伤,在某个深夜被冰蓝本源彻底抚平,再无一丝滞涩时,晏辞知道,时间到了。
果然,第二天清晨,一道暗红色的传讯符,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寒水崖的禁制,悬浮在晏辞面前。
符箓上,只有三个铁画银钩、煞气森然的字:
“血煞殿。”
没有署名,无需署名。
整个血煞宗,能以如此方式直接穿透真传洞府禁制的,唯有宗主血河老祖。
晏辞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拂过符箓边缘冰冷锐利的灵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换上了那身墨色真传袍服,仔细将皮肤上所有非人的鳞片光泽隐去,确保自己看上去只是一个略显苍白、过分安静的少年修士。
然后,他推开了洞府的石门。
寒雾扑面而来,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其中蕴含的、丝丝缕缕的阴寒煞气。
它们如同活物,试图钻入他的毛孔,却被体表自动流转的冰蓝微光无声消融。
他踏上通往主峰的悬空石径,步伐平稳,心神却紧绷如弦。
“亲自教导”意味着什么?
是更高效的资源倾斜,还是更严酷的审视、利用乃至……最终的收割?
晏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而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码。
血煞殿依旧笼罩在暗红雾气中,比上次来时,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血腥与威压的气息更显浓重。
殿门无声敞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悬王座两侧的几盏兽首骨灯,跳动着幽绿的火苗。
血河老祖并不在王座之上。
晏辞踏入殿内,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终定格在左侧一幅巨大的壁画前。
那壁画描绘着无边血海,无数生灵在其中沉浮哀嚎,血海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吞噬、炼化。
壁画笔触狰狞,煞气扑面,仅仅是注视着,便觉心神动荡。
血河老祖正负手立于壁画前,暗红长袍的下摆拖曳在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上。
他微微仰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欣赏画中景象,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晏辞走到殿中,依照礼数,躬身行礼:“弟子晏辞,拜见师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只有壁画上那血海的猩红,仿佛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动,散发出无形的压力。
晏辞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耐心等待。
他能感觉到,数道冰冷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早已悄然落在他身上,正在缓慢而仔细地探查他身体的每一处变化——
灵力的运转,血脉的活性,魔元的精纯,乃至神魂的稳固程度。
这些探查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和物化的审视,如同匠人在检查一块原石的成色与瑕疵。
片刻之后,血河老祖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起来依旧是中年模样,面容冷硬,但那双狭长的血眸,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加深邃,也更加……漠然。
那是一种真正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神,里面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冰冷与计算。
他的目光落在晏辞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并不猛烈,却如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试图渗透、挤压晏辞的护体灵光,甚至侵入他的经脉。
晏辞体内的《血煞吞元诀》自发加速运转,冰蓝血脉亦无声涌动,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晕,将那无孔不入的威压和探查之力悄然化解、隔绝。
这个过程很细微,但血河老祖的血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恢复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比预期快了七日。”
他没有问晏辞感觉如何,也没有任何关切,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赖师尊赐下洞府与资源,弟子不敢懈怠。”晏辞垂首回应,语气恭顺。
血河老祖不置可否,缓步走回玄骨王座,却没有坐下,只是倚在座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坚硬的扶手。
“钱庸报说,你修炼《血煞吞元诀》,全无玉简所述之苦楚,且能反向炼化、消融外毒异力。”
他像是随口提起,目光却依旧落在晏辞身上,“可是实情?”
“弟子修炼时,确无痛楚之感。对外来异力,体内似有本能反应,或吞噬,或消解。”晏辞如实答道,心中却越发警惕。
钱长老果然将一切细节上报,而血河老祖此刻提起,绝非仅仅是确认。
“本能……”血河老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了顿,“深海遗族,确有些神异之处。你这血脉,对阴煞秽毒之物,抗性极强,自愈力更是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乃天赋,亦是机缘。然天赋若不得其法,机缘亦可能成祸端。”
“你可知,你如今修炼,隐患何在?”
晏辞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