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往事】陶人(1)
雨,是午后悄然而至的。
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很快便成了连绵不绝的珠帘,将云霞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道尘刚结束上午的剑诀练习,正在自己的小竹屋里擦拭木剑,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越发青翠的竹林出神。
山间的雨总带着灵气,让人心神宁静,却也有一丝独处的寂寥。
“小尘!小尘你在吗?”
师娘苏晞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天的静谧。
她甚至没打伞,只用了点避水的小法术,周身笼罩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雨丝在她身外寸许便滑落开去,连裙角都未沾湿。
团子跟在她脚边,同样毛发干爽,好奇地东张西望。
“师娘?”道尘连忙开门。
苏晞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发现了宝藏般的兴奋和一点点恶作剧的狡黠。
她冲道尘招招手,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下雨天正合适,你师尊在静室入定,不到傍晚不会出来。”
道尘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苏晞带着他,绕过主殿回廊,穿过一处被雨打湿的紫藤花架,来到主殿后方一处更为幽静的偏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旧的木匾,上书“静尘阁”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透着岁月的沧桑感。
这里道尘偶尔路过,只以为是存放旧物的库房,从未进去过。
苏晞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淡淡檀香和干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时光沉淀的安宁。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来,点亮它。”苏晞递给道尘一个火折子,自己则走到墙边,熟稔地依次点燃墙壁铜座上几盏造型古朴的鹤形长明灯。
橘黄色的暖光次第亮起,渐渐驱散了角落的阴影,照亮了殿内光景。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杂乱。
相反,一切都井井有条。
靠墙是整排整排高大的沉檀木博古架,擦拭得光洁,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许多东西:一些不再使用的旧法器,几套浆洗得发白但叠放整齐的旧式弟子服,不少封皮磨损的典籍书卷,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盒子、匣子。
地上也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同样材质的箱子,铜扣擦得锃亮。整个空间虽然堆满旧物,却意外地整洁、肃静,甚至带着某种庄重的回忆感。
“这里啊,”苏晞转过身,裙摆划过干净的石板地面,她的笑容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又带着点神秘。
“是咱们云霞峰的‘记忆角落’。放的都是些用不上、却又舍不得扔的老物件。尤其是……”她眨眨眼,拖长了语调,“藏着某个看起来永远完美无缺、严肃正经的大人物,好多好多……‘不能说的秘密’哦!”
道尘的心被这话撩拨得痒痒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
他看着师娘脸上那鲜活灵动的表情,感觉平日那个温柔可亲的长辈,此刻更像一个准备分享同龄人趣事的伙伴。
苏晞轻车熟路地走向最里面一个博古架的中层,踮起脚尖,小心地从一堆看起来像是废弃炼材的杂物后面,捧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回到道尘面前,一层层揭开软布,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显露出来的,是一个陶土烧制的小人。
大约巴掌高,颜色是均匀的土褐色。
然而它的造型……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脑袋比身子还大一圈,五官只有几个模糊的凹点,勉强能看出眼睛和嘴巴。身体比例严重失调,胳膊一长一短,一条腿似乎还比另一条粗些。
小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条状物,尖端稍扁,姑且能认出是剑的轮廓。
整个作品充满了孩童般笨拙的质朴感,甚至因为烧制时受热不均,表面还有些细小的裂纹和气泡。
“噗……”道尘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忐忑地看向师娘。
苏晞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她把小陶人递到道尘手里:“摸摸看,是不是很……别致?这可是你师尊,大概七八岁光景,刚刚学会用神识控物不久后的‘杰作’。”
她模仿着可能的口吻,学着孩童的稚气,“‘我要做一个仗剑走天涯的大侠客!’结果呢,捏的时候神识操控不稳,泥巴乱跑;烧的时候又心急,火候过了头,就成这么个抽象派艺术品了。”
道尘小心地捧着那丑萌的小陶人,触手是陶土特有的微凉粗糙感。
他实在无法将手中这个充满稚气失败痕迹的作品,和如今那个挥袖间山岳低头、凝眸时法则轻颤的至尊强者联系起来。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缩小版、却已经努力板着小脸、全神贯注操控泥巴,结果弄出一团糟后,抿着嘴、眼里可能还有点委屈水光的小师尊。
这反差太大,也太……可爱了。
“他当时可宝贝这个‘失败品’了,又觉得丢人,就偷偷藏在自己房间的床底下。还是后来我整理旧居时才发现的。”
苏晞眼中满是回忆的温暖笑意,“你看这剑,虽然歪,但捏得特别紧。小时候的执着劲儿,可见一斑。”
接着,苏晞又走向一个扁平的玉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保存得相当完好的泛黄宣纸。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那是抄录的基础剑诀,字迹略显稚嫩,但横竖撇捺间已隐隐透出后来那种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风骨。
然而,吸引道尘目光的,并非这早熟的书法,而是夹杂在字里行间、甚至在页面空白处,那些用另一种更随意、更稚气笔触画下的涂鸦。
有张牙舞爪、头上长角的四脚小怪兽;有胖乎乎、长着翅膀在空中吐泡泡的怪鱼;还有戴着尖顶帽、骑着扫帚(?)的小人……
这些涂鸦画得生动活泼,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顽皮,与那工整严肃的剑诀文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嘛,”苏晞用手指虚点了点那些涂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绝密般的兴致,“是你师尊那位性子跳脱、至今也没个正形的师兄——也就是你玄胤师伯的‘大作’。据说那时候,你师尊练字练得一丝不苟,你师伯就在旁边捣蛋,趁他不注意抢过笔就乱画。把你师尊气得啊,据说小脸都涨红了,追着他师兄满院子跑,非要他把纸擦干净。”
苏晞说着,自己先乐不可支,“结果呢,架是没真打起来,这些被‘玷污’的作业纸,他也没舍得扔。大概……是觉得擦掉了,连师兄捣乱的证据都没了吧?或者,心底里其实也觉得这些涂鸦……有点意思?”
道尘看着纸上那些充满童趣的涂鸦,再联想到如今那位总是笑嘻嘻、没个正形,但在师尊一个淡淡眼神下就立刻缩脖子、赔笑脸的玄胤师伯,一种奇妙的时光错位感和亲情暖流涌上心头。
原来那样严肃的师尊和那样跳脱的师伯,童年时也有如此鲜活有趣的互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