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没有人在意“晏辞”本身
“唔……道尘你个老阴比……算计我……”
含糊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梦呓,突然从毯子鼓包里飘出来,不大,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护罩与潭水的阻隔,钻进晏辞的耳朵:
“再逼我当坐骑……就把你清幽谷的药园子全啃了……连根都不留……嗝……”
晏辞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连摆动的鱼尾都瞬间停滞。
道尘?
那个新近声名鹊起、执掌青云宗的天才?
他和苏晞是什么关系?
听起来……似乎颇有纠葛?
为什么苏晞连在睡梦中,都念念不忘,语气里满是愤懑与……
一种熟稔到可以肆意威胁的亲近?
苏晞的梦呓断断续续,夹杂着翻身和咂嘴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和水层,其实听不真切后续。
但“道尘”、“坐骑”、“药园子”这几个关键词,却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了晏辞的耳膜,勾动了他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泥潭。
凭什么?
这个尖锐、冰冷、带着不甘与戾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泥潭深处翻涌上来,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
凭什么那个叫“道尘”的家伙,能让她如此“在意”?
在意到连梦话里都是他?
是仇怨?
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关系?
他晏辞……在血煞宗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熬了这么多年,从最底层的试药奴到核心真传,受过无数非人的折磨与痛苦,却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他。
钱长老在意的是研究价值,血河老祖在意的是工具潜力,同门在意的是威胁与利益……
没有人在意“晏辞”本身。
记忆深处那些冰冷粘腻的地牢石壁、钱长老打量器物般估量的目光、斗法台下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无数视线……
层层叠叠翻涌上来,如同此刻包裹着他的幽深潭水,冰冷,沉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可此刻,这份熟悉的窒息感里,却混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滚烫的、陌生的东西。
是烦躁?是不甘?还是……
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及厘清辨明的、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不喜欢。
他缓缓沉入更深、更幽暗的潭水中,直至水面彻底淹没口鼻,只留下几缕暗红色的发丝如妖异的水草般,在墨玉般的潭面上无声漂浮、荡漾。
极致的冰寒刺骨,却似乎压不住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混杂着强烈占有欲、被忽视的不甘的暗流。
水面之上,护罩散发着稳定柔和的淡金色暖光,莹灯微嗡,一片安宁。
水面之下,冰蓝色的修长鱼尾在绝对幽暗的潭水中缓缓摆动,鳞片流转着珍珠与冷金属交织的神秘光泽,如同深海里一个隐秘、妖异、无人知晓的梦境。
而石室角落,那具阴煞水蚺逐渐冰冷僵硬的庞大尸体,正在葬神荒原独特的规则下,缓缓消散成最精纯的阴属性能量。
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寒潭,融入这片被鲜血与战斗争夺下来的、短暂而珍贵的安宁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寂静即将持续到黎明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仿佛某种干燥脆物被踩碎、又像是枯骨被碾断的声响,从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方向,突兀地传来。
晏辞在水下的身躯骤然静止,如同瞬间凝固的冰雕。
他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水底猛然睁开,锐利如箭,穿透层层水波与氤氲的寒雾,射向洞口方向。
那里,几根他之前用来潦草遮掩入口、还带着新鲜断口的枯藤,正被一只苍白干枯、骨节突出到近乎畸形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迟滞感,向旁拨开。
那不是活人的手。
皮肤紧贴着骨骼,毫无血色与弹性,指甲乌黑尖锐且弯曲,在洞口莹光珠残余的微光映照下,泛着不祥的幽暗光泽。
紧接着,一张同样苍白干瘪、如同脱水橘皮般的脸,从藤蔓缝隙后探了进来——
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瞳孔的位置,燃烧着两簇幽绿、冰冷、充满贪婪与怨毒的火焰。
干裂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咧开一个诡异而惊悚的弧度,露出里面黑黄的、残缺的牙齿。
怨灵。
而且,是已经凝聚出相当程度实体、灵智不低、气息至少在化形境(神通境)层次的高阶怨灵!
不止一只。
第二只、第三只……
更多只同样苍白干枯、燃烧着幽绿魂火的手臂,从不同方向拨开藤蔓,一张张扭曲痛苦或诡异贪婪的面孔在洞口外影影绰绰。
它们显然是被之前与阴煞水蚺战斗时爆发的剧烈能量波动、浓郁的血腥气、以及水蚺死亡时散逸的魂力与精纯阴气吸引而来的。
但又似乎忌惮着什么,并未立刻一股脑涌入,只在洞口徘徊、窥探,幽绿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是在忌惮护罩散发的、带有麒麟祥瑞气息的净化之光?
还是忌惮寒潭中属于他晏辞的、精纯而霸道的血煞魔气?
抑或是……地上那具兽王境水蚺尸体正在消散、但余威尚存的恐怖气息?
晏辞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在水中的姿态,冰蓝鱼尾肌肉微微绷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状态。
他的魔元经过寒潭滋养已恢复了大半,状态正佳。
但面对一群不知具体数量、实力、且能在“噬魂幽谷”边缘地带活跃的高阶怨灵,正面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最佳策略是隐匿,观察,或者……驱离。
这个念头闪过时,晏辞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护罩内那个依旧睡得香甜的鼓包。
她消耗巨大,深度睡眠对她快速恢复至关重要。而且……
而且,他莫名地,不想在此刻叫醒她。
不是出于什么可笑的“体贴”或“照顾”——晏辞在心底冷冷地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只是……认为自己能够处理。
只要这些怨灵不是彻底失了智地硬闯。
对,就是这样。他一个人也能解决这个潜在的威胁。
潭水之下,晏辞悄无声息地开始运转《血煞吞元诀》,但并非为了吸纳能量,而是进行更精细的操作。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水中看似随意地轻轻划过,一缕缕比发丝更细、颜色近乎透明、只有神识才能勉强捕捉的暗红魔气,悄无声息地析出,凝成数道极其隐蔽的血煞丝线。
这些丝线贴着潭边湿润的岩石、顺着水面的微小波纹,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阴险毒蛇,蜿蜒爬行,精准地布设在从洞口到护罩之间的关键路径上,尤其集中在几处视觉盲区和可能借力扑击的位置。
这是魔修最擅长的战斗方式之一——
不崇尚正面硬撼,而是精于布置陷阱,操控战场节奏,在对手最意想不到、最薄弱的时刻,给予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