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如梦
晏辞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软”。
身下不是地牢潮湿坚硬的草堆,而是某种柔软厚实的垫褥。
空气里没有霉味和血腥,只有一种淡淡的、清凉的香气,像是雨后的岩石和某种冷冽的花混合在一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睁开眼。
先是极细微的一条缝隙,让久违的光线缓慢渗入。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刻着暗色水纹的穹顶,边缘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
他躺在一张宽大的玄玉石床上,身上盖着轻薄却异常温暖的墨色丝衾。
床幔是半透明的鲛绡,随风微微拂动。
这是哪里?
地狱换了个模样吗?
他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骨头深处,那股被蛀空的虚弱感还在。
但比起之前腐髓瘴发作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痛,这已经像是在云端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手臂上那些污垢和血污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皮肤苍白,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而那些昨夜刺破皮肤、让他惊恐万分的冰蓝色鳞片,此刻却静静地贴合在皮肤上,光泽内敛,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他迟疑着用手触碰了一下。
触感冰凉而坚硬,与周围的皮肤截然不同。
冰凉,坚硬,光滑。
不是梦。
昨夜那场翻天覆地的蜕变与痛苦,留下的痕迹正清晰地印在他的身体上。
“你醒了。”
一个平淡到近乎刻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晏辞悚然一惊,脖颈僵硬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钱长老——那个掌管炼毒堂、过去数年里如同阴影般笼罩他生死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床畔。
他手中端着一只莹白的玉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的药气。
与往日不同,钱长老今日穿着一袭质地精良的深灰长袍。
袍角与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盘绕的毒蟒纹路,他脸上惯常的、看待试验品般的冷漠与审视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略显刻板的恭敬。
但这恭敬像是糊上去的一层薄纸,底下翻涌的,依旧是晏辞无比熟悉的、估量物件价值的专注目光。
甚至比过去在地牢时,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灼热,仿佛在端详一件突然现世的稀世珍宝。
“老朽钱庸,现掌炼毒堂。”钱长老开口,语气是晏辞从未听过的“客气”,“奉宗主之命,在此为公子调理伤势,稳固初显的血脉异象。”
公子?
这个称呼让晏辞一阵恍惚。
就在几天前,不,或许就在昨天,他还是对方口中可以随意决定试药剂量、生死不论的“三号”。
钱长老将温热的玉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墨玉小几上,似乎察觉到了他眼中的茫然与戒备,补充道:“你身怀特殊血脉,已被宗主洞悉。宗主已亲口将你收为座下真传。”
真传……弟子?
晏辞的脑子一片混乱,艰难地试图理解这些词汇背后荒诞的含义。
从最低贱的试毒药奴,到一宗之主的真传?
这中间隔着的是云泥之别,是无数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天堑。
“你可有名字?”钱长老问。
名字?
那个几乎要被腐烂和疼痛磨灭掉的符号,在喉间锈蚀了许久。
晏辞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却清晰的两个字:“晏辞。”
“好,晏公子。”钱长老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臂的鳞片上,“你天赋异禀,血脉尊贵。此乃宗门之幸,亦是你之大造化。宗主有令,你伤愈之前,由老夫负责调理。这是‘玉髓培元汤’,公子请用。”
造化?宗门之幸?
晏辞接过玉碗,指尖冰凉。
碗中药液倒映出他苍白瘦削的脸,和脸上那双骤然沉静下来的眼睛。
晏辞看着钱长老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对“至宝”的热切,再想起过去几年在地牢里,对方看着他试毒时同样专注却冰冷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容器”,那个“物件”。
唯一的变化是,以前他是被扔在角落自生自灭的耗材,现在,他被放进了铺着软垫的玉盒里,因为“耗材”升级成了“珍宝”。
心底那点因为环境改变而悄然冒出的、不切实际的暖意,瞬间冻结,沉入更深的冰寒。
他沉默地接过玉碗,将里面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化作温和的热流散向四肢百骸,确实舒服了许多。
“有劳钱首座。”他放下碗,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钱长老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随即点头:“公子好生休息。一应器物、仆役及身份玉牌,稍后便会送至‘寒水崖’。那是宗主赐予公子的洞府。”
他顿了顿,语气更谨慎了几分,“公子血脉初显,尚未稳固,近期还需多加静养,配合调理。老朽每日会来为公子请脉。”
“嗯。”晏辞只应了一声,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钱长老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步伐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姿态恭敬,但晏辞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鳞片显现处,停留了最后一瞬。
静室重新恢复寂静。
晏辞睁开眼,看着穹顶冰冷的纹路。
寒水崖,洞府,仆役,真传身份……
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