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事】棱角
第二天,当钱长老再次端来一碗专门调配、据说能“辅助《血煞吞元诀》炼化效率、平抑血气躁动”的暗红色药液,并像往常一样准备开始他那套越来越流于形式的解释时,晏辞没有伸手去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钱长老脸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以及一丝刚刚滋生的、属于强者的漠然:
“钱首座,这‘血莲化煞汤’,主材是三百年份的地火血莲,辅以七种阴属性妖兽精血,以及至少两种稳定药性的寒晶类矿物,对吧?”
钱长老端着药碗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晏辞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地火血莲性烈,虽能助长血气炼化,但其自带的地火燥气,与我血脉中的本源寒力以及寒水崖的阴煞环境,存在潜在冲突。你加入寒晶矿物,是为了中和。
但上个月你送来的‘幽魂草汁液’,残留的药性偏于侵蚀神魂,虽微不可察,却可能与血莲的燥气结合,在长期服用下,对《血煞吞元诀》运转时的心神专注度产生微妙干扰。
这一点,在你的药理推演玉简中,似乎被刻意模糊处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
“另外,这碗药的妖兽精血来源,是哪种妖兽?炼化提取过程是否彻底清除了其中的残魂怨念?”
“《血煞吞元诀》吞噬外物,最忌杂质与怨念缠身。”
“钱首座,我是宗主的真传弟子,修炼的是宗门核心传承,不是你可以随意测试药性交互、甚至暗中埋下观察变量的活体材料。”
“从今天起,所有送入寒水崖的丹药、药膳、乃至辅助修炼之物,必须附上完整的、未经删改的药理溯源、材料清单及风险评估报告。”
“我的修炼进程,不容任何不可控的干扰。”
他的话语里,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强硬地划出了界限。
将“真传弟子”的身份和《血煞吞元诀》修炼者的威严,作为了对抗“研究对象”地位的利剑。
那份对药理的精准洞察,对潜在风险的敏锐察觉,以及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命令口吻,让钱长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少年,何时将《血煞吞元诀》的修炼体悟和对药物特性的了解,结合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他不仅仅是在质疑一碗药,更是在质疑钱长老的专业能力,甚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不纯粹的意图。
钱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层虚伪的恭敬面具几乎碎裂。
他盯着晏辞,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虚张声势,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潭水,以及潭水下隐隐流转的、属于掠食者的幽光。
“晏公子……”钱长老喉咙有些发干,勉强维持着语调平稳,“老夫一心只为公子修炼着想,绝无……”
“报告。”
晏辞打断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玄玉椅背上,做出了一个完全掌控局面的姿态。
“或者,我亲自去典籍阁查阅相关妖兽图谱与药性总纲,再请教师尊,关于《血煞吞元诀》修炼期间,药物辅助的注意事项。想必,师尊会更清楚,什么才是对我‘修炼着想’。”
搬出了血河老祖,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钱长老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碗中暗红色的药液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知道,晏辞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出来。
而一旦闹到宗主面前……
想起血河老祖那双毫无感情的血眸,钱长老心底发寒。
良久,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玉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是。”他终于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怒、忌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老夫……这就去重新整理,备齐公子所需的一切……报告。”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虚浮,背影透着狼狈。
走到洞口时,山风灌入,吹得他灰袍猎猎,更显身形佝偻了几分。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晏辞依旧坐在那里,侧脸轮廓在洞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他并未看离开的钱长老,只是望着窗外永恒的寒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玄玉扶手,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冰冷。
钱长老心头那点残存的、将晏辞视为“珍贵研究物”的优越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寒意。
他知道,那个可以相对随意地接近、观察、施加影响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寒水崖的冰,不仅寒冷彻骨,更已生出了足以割伤任何贸然靠近者的、锋利的棱角。
而洞府内,晏辞感受着钱长老离去时那几乎压抑不住的仓皇与怒气,感受着洞府内重新落下的、却仿佛与以往不同的寂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心底那片冰冷的虚无与隔膜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血煞吞元诀》的修炼和对生命吞噬的“平静”体验,而更加深邃。
但此刻,一种崭新的、带着刺痛般尖锐“存在感”的东西,正从他挺直的脊梁,从他冰冷强硬的话语,从他刚刚展露出的、对力量与知识的掌控欲中,一丝丝滋生出来。
那感觉,不温暖,甚至有些割裂,带着血煞般的腥气。
但至少,它真实而有力。
他需要更多这样的“存在感”。
也需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寒水崖,谁才是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