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慕强
“啊啊——!”
声音在地牢般的偏殿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片。
旁边记录的年轻弟子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
钱长老冷冷瞥了他一眼,弟子赶紧低下头,重新稳住手。
晏辞的意识在疼痛的海洋里沉浮。
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那片深海——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知。
无边的、静谧的黑暗,水压温柔地包裹每一寸皮肤,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安宁。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剧烈的痛楚碾碎。
现实像一只巨手,把他从虚幻的深海里拽出来,重新摁进这口沸腾的毒锅。
“记录:两刻钟,药力覆盖全身主要骨骼。抽搐频率达到峰值,间隔三到五息一次。瞳孔扩散,意识模糊,但未完全丧失。”钱长老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抗药性确实强。若是一般凡人,此刻应该已经昏死,或者……骨骼彻底溶解,脏器受压破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下次,浓度提高一成半。”
晏辞听见了这句话。
即使意识已经散成碎片,他还是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下次”、“浓度提高”。
像一道冰锥,刺穿了疼痛的迷雾,扎进他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知觉里。
还有下次。
永远有下次。
疼痛开始变化。
最初的溶解感逐渐被一种钝重的、遍布全身的碾磨感取代。
仿佛有人把他所有的骨头都拆出来,放在石磨里慢慢磨成粉,再把粉末灌回皮囊里。
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那堆粉末在身体里晃动、摩擦。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个时辰。
晏辞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不是不痛了,是身体已经没力气做出反应。
他像一滩烂泥摊在石台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偏殿顶上摇晃的昏暗灯光。
钱长老终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放下来。”
铁环被打开。
晏辞直接从石台上滑下来,摔在冰冷的地面。
他没动,也动不了。
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走了精髓,只剩下一层空壳,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独眼走过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拽起他的一条胳膊,把他往外拖。
身体摩擦过粗糙的石板,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偏殿的门打开又关上,把那片混杂着药味和血腥味的空气隔绝在内。
回地牢的路上,晏辞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甬道顶上一块块掠过的石板。
有些石板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可能是阵法残留,也可能是前人无聊时刻下的痕迹。他的意识飘得很远,又在剧烈的钝痛中一次次被拉回来。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听见说话声。
是炼毒堂的两个外门弟子,正靠在墙边休息。
他们没注意到被拖过去的晏辞——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听说了吗?孙长老那边又炼出一具铜尸,说能硬抗筑基中期全力一击。”
“啧,钱长老这几天脸色都不好看。要是这次腐髓瘴的数据再压不过阴尸毒,下季度的资源配给怕是又要被炼尸堂分走一大块。”
“所以今天才急着试药吧?我听说,本来腐髓瘴该再用两个药奴测测基础数据,但钱长老等不及了……”
“药奴多贵啊,死一个得赔十块下品灵石。哪像三号这种野种,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干净利落。”
声音渐渐远去。
晏辞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个月,见过一个试药失败的外门弟子被抬出去。
那弟子是自愿试药的,因为宗门许诺,只要撑过去,就能得到一枚“血煞丹”和一次进藏经阁挑选功法的机会。
但他没撑过去。
尸体被抬走时,他师父——一位筑基期的执事——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对身边人说:“可惜了,培养这么多年……”
然后他转向钱长老,拱了拱手:“钱师兄,下次有试药的机会,我这一脉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子,可以……”
那一刻,晏辞突然明白了。
在这血煞宗,连“死”都是有价码的。
正式弟子的死,会让人皱眉,会让人计算损失。
而他的死,连一声叹息都换不来,只会被记录为“容器损毁,数据获取完整”。
他被扔回地牢的角落,独眼锁上门离开。
铁链的声音远去,只剩下地牢深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晏辞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膝盖。
很冷,但冷的感觉很遥远,隔着一层厚重的麻木。
他能感觉到骨头深处那种空洞的、被蛀空的痛,也能感觉到皮肤上汗水蒸发带来的寒意。
他想起了那片深海。
不是想“回去”,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属于那里。
他想的是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厚重的、无边的、沉默的水,隔绝一切。没有痛,没有冷,没有那些打量器物的眼神,没有那些计算价值的声音。
但他更想的,是别的东西。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神志不清。
地牢里另一个老药奴——一个瞎了一只眼、少了三根手指的老人——摸索着爬过来,把自己那床破得露棉絮的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爬回自己的角落。
三天后,老人试药死了。
尸体被拖走时,晏辞抓着那半床被子,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那是他在这里得到的、唯一的、不求回报的暖意。
后来被子被收走了,说是“脏了,要换”。
换来的是一床更薄、更破的麻布。
晏辞把脸埋进膝盖。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
几年下来,连眼泪都成了奢侈——流泪会消耗水分,而地牢里每天只给一碗浑水。
他渴望。
不是渴望自由,自由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
他渴望的,是具体的、可触摸的东西:
一双在剧痛中能握住他的手,哪怕只是片刻。
一个能让他安心昏过去、而不必担心在昏迷中被拖去试下一轮药的角落。
一句简单的“别怕”,哪怕说话的人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
或者……或者更贪心一点,一个比钱长老还要强大的人,能在这座吃人的宗门里,划出一小片地方,说:“这个归我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