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少年的心事(2)
她离得那样近。
他几乎能数清她垂落眼睫上细小的水珠,能看清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色泽柔润的唇瓣。
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馨香——仿佛是阳光晒过的草木混合着清甜果香,又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初雪般的冷冽——此刻因为水汽的蒸腾和距离的靠近,变得无比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他彻底笼罩。
她的呼吸,轻浅而规律,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湿冷的颈侧和耳廓。
每一次吐息,都像羽毛搔刮在他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隔着湿衣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暖体温,正一点点烘烤着他冰凉的前胸。
冷与热,痛与抚慰,羞耻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般的悸动,在他体内疯狂交织、冲撞。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生疼,血液奔涌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瀑布的咆哮。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喉咙干渴得发疼。
他死死咬住牙关,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异常的声响。
他应该集中精神去感悟她引导的灵力轨迹,这是绝佳的修行指点,可他所有的意志力都被用来对抗身体本能升起的那股陌生的、灼热的、令他恐惧又隐隐沉溺的洪流。
这是不对的。
这是亵渎。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师娘只是在救他,在履行师长之责。
她的眼神如此清澈专注,动作如此自然坦荡,没有丝毫狎昵之意。
可他的身体,他的感知,却背叛了理智,将这份圣洁的救助,扭曲成了令他头晕目眩的感官风暴。
他痛恨自己的卑劣,却又无法从那温暖与馨香中挣脱。
苏晞全然沉浸在对道尘体内灵力紊乱的梳理中。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只以为是伤痛和寒冷所致,于是将灵力放得更加柔和,低声道:“忍一忍,很快就好。跟着我的灵力走,记住这个循环的感觉……”
她的声音轻柔地响在耳边,如同魔咒,进一步瓦解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苏晞终于缓缓收回了双手,以及那令人沉溺的温暖灵力和触感。
暖流骤停,暖香远离,贴近的体温消失。
道尘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不仅是呛水,更像要把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灼热的情感也咳出去。
他依然不敢看她,只能死死盯着水面下模糊的鹅卵石。
全身的感官还残留着方才的震撼与空虚,后背和前胸被触碰过的地方,一片冰凉的湿意,与体内被理顺后残存的暖流形成残忍的对比,仿佛烙印。
“好些了吗?”
苏晞站起身,退后两步,拧了拧自己湿透的裙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下次感觉不对要提前退出来,修炼不是拼命。记住刚才灵力修复循环的路径,那对你理解剑诀的内守之意很有帮助。”
她只当他是脱力加羞窘,丝毫未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已在少年心中投下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在道尘勉强平复喘息,试图凝聚力气开口时,一股无形的、熟悉的威压感悄然降临。
恒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石上。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与奔腾喧嚣的瀑布形成了极致的静与动、冷与沸的对照。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岸边——苏晞浸湿的裙裾、微微凌乱的发梢,以及道尘依旧苍白泛红、眼神躲闪的脸。
苏晞看到他,脸上露出自然而明亮的笑容,指了指道尘:“夫君你来啦。小尘刚才被暗流卷下去,灵力岔得厉害,我帮他理顺了,现在应该没事了。”
她的语气轻松平常,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意外,顺手拂去了颊边一缕湿发。
恒的目光在道尘身上停留了一息。
他能看出道尘气息已平复,经脉间的滞涩与逆乱已被精妙的手法梳理通畅,甚至比受伤前似乎还圆融了一丝。
他的视线随后落回苏晞身上,在她微湿的肩头略作停顿,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淡声道:“嗯。”
一个字,再无他言。
没有对苏晞“越界”疗伤的质疑,没有对道尘“不慎”受伤的苛责,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一幕与他每日所见云卷云舒并无不同。
这份绝对的平静,像一桶掺着冰碴的寒泉,从头到脚将道尘浇了个透心凉。
师尊的毫不在意,恰恰证明师娘方才的举动是多么的“正常”,多么的“理所应当”。
他那惊心动魄的隐秘悸动,他那罪恶滔天的身心战栗,在这份“正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肮脏、且无地自容。
师尊的平静,比任何暴怒的斥责都更让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不堪。
巨大的羞耻和自厌几乎将他淹没他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入皮肉,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调息半柱香。”恒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带情绪的指令,“之后继续。今日需在瀑布下,完成‘金澜剑诀’前三式各六十遍。灵力流转须圆融无碍,若再出现方才散乱之象,便从头来过。”
要求更重了。
但道尘心中已无半分委屈或不甘,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是,师尊。”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拖着依旧沉重却已不再剧痛的身体,重新走向那咆哮的白色水幕。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以从前那种相对纯粹的心境去面对师娘的关怀了。
这场意外又漫长的“贴身引导”,如同在他心湖投下了一颗炽热的火种。
火种沉入冰冷的湖底,不会熄灭,只会持续地、隐秘地燃烧,散发出唯有他自己才能感知的、带着罪恶感的灼热与光芒。
当他再次被瀑布的激流吞噬,冰冷的水压试图碾碎他的筋骨时,体内那被师娘灵力梳理过的脉络,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与温度。
每一次按照她引导的路径运转灵力,都像是一次无声的、隐秘的回味与沉沦。水花冰冷刺骨,心底却灼烫难当。
他挥剑,水幕破碎又聚合,在那反反复复的轰鸣与冲击中,少年第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中那株不该萌发的毒芽,破土而出时细微却清晰的、带着毁灭甜美的声响。
而岸边,苏晞正用灵力蒸干裙摆的水汽,对恒说着什么关于晚膳的琐事,眉眼生动。
恒侧耳倾听,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掠过瀑布中那道沉默挥剑的身影,幽深难测。
团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抖落一身草叶,欢快地扑向苏晞脚边。
无人知晓,那重重水帘之后,一段注定无望、充满痛苦与挣扎的隐秘情愫,已如藤蔓般悄然滋生,将少年的一颗心,牢牢捆缚在了这水雾迷蒙的寒潭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