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苗刀之始
戚继光见封寇愣在原地,口中催促道:“然后呢?你既然停于此处,又说自己适才所用是倭刀,那后边的就应该是我大明的武艺喽?”
封寇定一定神,知道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便向着戚继光拱手一礼:“将军慧眼如炬,后边的刀法,便是我家前辈与其他各家名宿一起研习,最后所创的刀法。有了这些,才敢说苗刀虽然脱胎于倭刀,实为我大明的武艺。”
“与其他各家一起?”
“正是。”封寇颔首,右定膝势拉开:“倭刀刀法确有过人之处,前辈们的心血,我封家亦不敢独贪。以此苗刀刀法,请将军品鉴!”
“让我好等!”戚继光哈哈大笑,脚下在地上发力一蹬,蹭起一道烟尘,人随刀走刚猛的扑向封寇。
封寇静待戚继光扑到身前5尺的地方后,便如同一个新练刀被对手气势镇住的初哥一般,向后小跳半步。
戚继光乘势追击,封寇这种仓皇的后跃,并不能跳出刀围,只需要追砍一刀,就能...
不对!
千锤百炼的战场直觉高声示警,戚继光硬生生止住脚步,差点用岔力,然后只觉得眼角下边白光一闪。封寇右脚点地左脚蜷缩,整个人重心前倾,胸口和膝盖几乎贴到一起,手中长刀缓缓收回。
若是戚继光刚刚进步追砍,抬起刀的一瞬间,就会被点中手指。
刚刚与封寇用盘龙棍比试的队长白峰口中“咦”的一声,“寒鸡点头!”
朱璐正好坐在他边上,好奇问道:“白老弟,你刚才说寒鸡点头,是什么意思?”
“招式名字。”白峰解释道:“好教朱兄知道,我家原先住在少室山下,所以自幼与少林僧人相熟。少时上山玩耍,常常缠着寺中僧兵教我两手,久而久之少林的棍法倒是学了个七七八八,其中便有这招寒鸡点头。”
“这封寇用长刀使棍法?”
“不,是刀法。”白峰摇了摇头:“若是棍法,按适才封寇这般发力,只能让人痛而不残,反而把自己脑袋卖了出去。变为刀法却甚是精妙,对手若进步追击则手指必定挨刀。总之,此招确实脱胎于我大明的棍术,绝非倭刀!”
交谈间场上封寇和戚继光又过了几招,戚继光越打越是惊喜,只觉得封寇手中长刀时而轻灵如剑,时而迅捷如枪,单手挥舞,又变做单刀的样子,双手缠卷,却分明使得是精妙的棍术。一套刀法里,竟似要把大明武学全部囊括一般。
“看来封寇之言不虚。”戚继光心思流转:“这等包罗万象的刀法,绝不是封家闭门造车就能创出的。海上跑船的不乏武艺高强的嫡传,良才关于封家曾经跑海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封寇心中异常平静,寒光闪动间,500年的传承化作剪影在眼前一一掠过。
向右推开对面直刺过来的长刀,脚下踏着疾绞连环步直冲中门,一瞬之间两人几乎脸贴脸。本是没有发力空间的距离,却见封寇向左边转腰拧胯,一肩膀靠在自己刀背上,劲力爆发莫可抵挡,戚继光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程冲斗,《单刀法选》所载,背砍刀势变式。
这次封寇主动扑上前去,五尺长刀带着恶风斜斩而下,戚继光举刀一架,两刀相交却无甚声响,这看似凶猛的一刀竟是虚招。封寇左手放开刀柄抚上了自己的刀背,温柔的像是抚摸女人的背脊,但销魂的轻柔中暗藏杀机。
眼睛!喉咙!腋下!腕底!刀尖晃动不离要害,刀身却粘住戚继光手中刀身不放,白刃翻滚如同追魂索命的女妖。戚继光仓皇后退。
民国,郭燕子,二路苗刀,黄闷刀势。
好不容易逃出封寇的刀围,戚继光只见封寇站在原地,双手持刀缓缓举起,眼眉低垂,目光空洞,校场上闷热的空气却莫名透出几分紧张。
蓄势?不对!
逐渐升腾,如同刀锋划过肌肤,长剑点在咽喉上的窒息感。封寇眼神仍然空洞,只是眸子里浮现淡淡的血色,血色深处是野兽和烈火肆虐的中原。
这不是武者气势,这分明是军魂!
脚下发力,军靴在土地上碾动“哧”的一声溅起尘土,戚继光冲到封寇面前当头劈下,仍然是他使得最顺的力劈华山,发力角度距离时机无一不是妙到巅峰。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京城,登州,台州,数年的沙场厮杀,千锤百炼的刀法。一刀劈下如同巨浪拍岸,力大势沉,无人能等闲视之。
白刃临头,刀风几乎已经将头上碎发压倒,封寇才如同被人从梦中惊醒般骤然出刀。他双手握刀齐眉,向左前方迈弓步以腰带刀横扫,不快,不重,不精妙。
但是不退。
刀刃相咬,磨出火花,简简单单的刀法中透出惨烈的血气,拍岸的巨浪被凡铁挡住,劲力虽猛却仍然压不跨持刀之人那根正直的脊梁!
铁器摩擦带出的切削声音刺耳,刀刃摩擦出铁锈焦糊味,料想喜峰口的烈烈长风也曾让这股味道在先辈们的鼻端萦绕。
戚继光竖劈的刀劲被封寇这一刀横削成强弩之末,又随着刀刃弧线偏斜开来,最终软绵绵的蹭过封寇的肩头。戚继光身形爆退,手中不忘用没开锋的刃口划向封寇脖颈,但是自知已是徒劳。封寇右迈弓步回扫过来的刀卡住戚继光的刀盘,微微一用力便把长刀撬的直飞出去。
长刀在空中旋转三圈后当啷落地,戚继光稳住身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好刀法!”
封寇抱刀拱手。
当然是好刀法,最后一招,披挂马凤图,破锋八刀,横扫千军敌难逃!
...
戚家军士以队为单位,一队12人。十个战兵,一个火兵,还有一个队长。日常扎营、列队、行军、作战,12人皆同吃同睡。此刻队长比试完毕各自归队,校场之上四队兵卒成一哨,面向点将台席地而坐。
封寇和戚继光比试结束后已是将近申时,各人成绩皆已统计完毕,由各队队长报给各队士卒。武艺降等和长期没升等的兵士被拖出队列,在校场之上当众扒了裤子打军棍。儿臂粗的棍子打下来带着沉甸甸的风,虽说行刑的军士都不会下死手,寻常兵卒按照军令挨打,也就是一两棍子的事。但按戚帅军法,一队连坐,同队队友虽不用挨打,但是大比后赏赐的酒肉也吃不到了。后续回营安歇,更免不了吃队长的瓜落。
火兵们埋锅造饭,将大块的猪肉扔进铁锅炖煮,香的各队士卒眼睛冒火,大比成绩优异者更有赐酒,也已经发到手上。
戚继光坐在大帐里边,戚夫人在一旁给夫君递上汗巾,一众将校分两列坐好。封寇身为队长,本不应有坐席。但戚继光赞封寇刀法实为军中魁首,故而在帐中赐下案几座位,让封寇与众将同帐而食。
军营会餐不比家宴,菜肴都是火兵现做,便是将军也是一样。此刻菜肴未上,倒正是个说话的好时候。
“封寇,适才校场之上,你曾言若为杀倭,你封家苗刀大明之人皆可学。”戚继光胡乱抹了抹脖颈上的汗:“但家学外传终究是大事,我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愿将苗刀技法传我军中?”
“只要是为了杀倭,苗刀刀法自可献予将军,只求将军日后若要记录传承,莫忘记刀法渊源。”
“这是自然,日后传承下去,少不得你封家的名字。”
“还有谢家、郭家...”封寇历数脑海中的苗刀名家。
苗刀传承历经百年,各门各派皆为之加砖添瓦,与自家武学相互印证提高,最终才成了展现在自己手上的模样。既然要为后世传承正本清源,那在源头上便不能马虎,干脆弄成百家齐放,省的日后扯皮。
“献出家传,又不为自家扬名?”戚继光闻言,不由的向着封寇掌心一瞥。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掌指关节上老茧突起,可见平日里在武艺上下了不小的工夫:“你这门刀法精妙绝伦,以此刀法传家,轻轻松松便能新开一脉武艺传承。到你这里什么都不要,连价钱都不问,刀法直接拱手便送了?我大明武夫中,莫非要出圣人了吗?”
“一来以此刀法杀倭,光大苗刀,是我封家及各位先辈的夙愿,自不会有所犹豫。二来吾闻治军一道最重赏罚,将军乃兵法大家,料想必不会让我亏了。”封寇听闻戚继光语气并不严肃,回话也轻快起来。
戚继光摆摆手:“我这点本事,可不敢自称大家。不过你所言治军之道最重赏罚,倒是不错。我大明之兵百倍于倭寇,屡屡战败,无非也就是士卒不用命罢了!究其缘由,便在于卫所之兵,败无罚,胜无赏。似你封寇这般武艺,这些年来莫说出头,竟连个旗官都不是!”
“封寇,你可有表字?”
“家父所取,表字平波”这倒不是封寇瞎掰,他家有家谱流传,传到封寇正好是“平”字辈。
“名寇,字平波?”戚继光不由开怀笑到:“当真有缘,竟连名字都与我诗句暗合!那么平波,刀法我留下了,后续封赏也包你满意便是!”
封寇知道这句话一出口,自己一只脚已经牢牢踏入大明的武将升迁系统了。之前入戚继光麾下做亲军,其实就是戚继光的家丁,升迁只能和主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此刻戚继光在众将面前开口许诺封赏,日后自然无论如何都不会食言。
若是消息更灵通些,知道戚继光前几日刚刚向总督胡宗宪提出的操练新军的建议,此刻再听到戚继光的许诺,更会明悟这名二十七岁的实权将军,在此刻正式开始为自己构思的精兵队伍招募人才了。
话到此处,正好火兵上菜。戚继光军中大比之后必然犒师,帐外士卒席地而坐,用蒸馍夹着炖肉大口吞食,喝完酒的士卒用碗盛着肉汤慢慢嘬饮。武艺降等的士卒却无肉无酒,只能看着别人吃的油光满嘴,胃里的馋虫自然化为日后操练时最大的动力。
营中仓促,将军们在帐内所吃的与士兵也是一样,只是一人多半只酥鸡,再加一碟腌萝菔。一时帐内帐外肉香四溢,飘出营去,馋的营外归家的老农喉头不住吞咽口水。封寇恍惚之间,竟有后世军营傍晚,战士归营的安心感觉。
戚继光也是胃口大开,连炫了三个馍馍,突然想起什么。
“各哨长听令!明日带队校场领饷,不需带甲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