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胜局已定
既然是乘船而来,又怎会不带炮?更别说楼楠临行前,几乎搬空了戚继光营中中历年缴获的火器库存。
明军自造的火箭炸雷,鸟铳确实不多,总共只有八支能用的,全都让瘦猴儿等一众夜不收们拿走了。
但是明军还有炮!
海寇又不只是倭人,红毛海盗和弗朗机人都不少,从永乐年到现在,明军都没少和他们打仗,自然也会有不少缴获。
佛朗机,正是其中一等一的利器!
此刻城墙上四架佛朗机一字排开,正是楼楠趁着浙兵和倭寇在城墙附近厮杀的时候,让人从船上搬过来的。因为佛朗机沉重,需要好几人同时搬运才能移动,所以直到仗打到现在,船上士卒们才总算将这四架佛朗机架到城头。
然后第一时间便让倭寇们尝到了火器的乐趣。
兄弟,中门对铳吗?我佛朗机!
粗壮母铳,威力强劲,五个小铳,火力奢华。
小铳的火药可以提前装好,拎起来往母铳屁股后边一塞,然后直接点火,砰的一声就放完了,所以佛朗机前5炮的射速极为恐怖,熟练的炮手小队互相配合,能将五个小铳在一分钟内打完。
巧了,不管是戚继光练的新军,还是杨文纵横海上的水军,都有不少熟练的炮手。
两门佛朗机对着铁炮队连续轰击,一分钟内轰了十炮,这已经是跨时代的火力密度。
此刻明军的炮火,不仅在口径上比倭寇更加狂野,在释放上也更加粗暴,连绵不断的冲击令放炮的浙兵享受着男人对于威力追求上的简单快乐。
整个城墙上烟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明军不知道铁炮队早已死绝,事实上从第四发炮弹起,就已经是鞭尸了。
而另外两门对着倭骑的佛朗机,战果则更加明显。
柘林堡内空地大小有限,可供跑马的道路又只有一条,所以倭骑阵型本就较为集中。弗朗机一炮轰过去,崩裂的石弹就能炸出好几朵血肉烟花,散落下来染的堡内道路上一片血红,墙上路上全都溅满了喜庆的红色。
若是有眼疾的人模糊看去,只怕会以为堡内是在过年。
零落的马蹄声跑远,这也是难免,毕竟四条腿的骑兵无论如何也在速度上占优,几十骑不断奔驰的倭骑自然不会被全部留下。但是看他们在空地和街道上留下的痕迹,沐浴炮火之后,原本的倭骑能剩个十骑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其余围攻的水匪们更是吓破了胆,贴着墙玩命奔逃,其实他们离城墙太近,且作为目标过于没有价值,所以打一开始就不会被佛郎机当成目标。
但是轰鸣声尤在耳边,碎肉就在眼前,这群本就是乌合之众的水匪,又怎能忍住不跑呢?
墙下本来已做好殊死一搏准备的浙兵们见状,不由得瘫倒在地。
王如虎左右环顾见敌人渐渐跑远,心下也是一阵茫然。傍晚海风吹过,带来战场上惯有的血腥味,只是这次还混杂着火药燃烧的焦味,又成了一种从未闻过的新味道。
...
岛津小心翼翼的看着站在窗边黑着脸的小七郎,他从来没见过一直以来甚至有些轻浮的老师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有些懊恼,有些凶狠,有些茫然甚至...
岛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心中暗暗自责,自己真是要打起精神来,怎会眼花到在老师脸上看出些许的...自卑?
“岛津君,真是抱歉啊,让你看到我这么失态的样子。”小七郎平复了一下心情,面无表情的开口。“是我太心急了,不应该让铁炮队和母衣众这么早便露面的。”
“老师?”岛津看到仿佛恢复常态的小七郎试探的问道。“母衣众毕竟是大友家那边的,要不要安排母衣众先行撤出堡城?”
“不要!”小七郎厉声阻止。“母衣众本就是大友家的护卫,铁炮队更是大友家底牌,虽说大友家借给我的只是小股队伍,便是死光了,对于他也称不上是伤筋动骨。但是若不能拿下些许成果,报答大友家对我的信任,更是不成体统!”
“岛津君,你先去和母衣众说清,此战责任在我。回国前,必然对他们有个交代。”
岛津鞠躬离去,房间内一时静了下来。
“可恶!”小七郎一拳锤向墙壁,毫无技巧,发力如同街头泼妇打架一般。
这一拳不是为了让敌方疼,而是为了让自己疼。
“又是这样!”小七郎脑海中浮现出好几个场景,南京城外,按剑督战的苏松巡抚;骑一匹红马,挥舞着双刀左右砍杀的黑面女将;无边碧海上,乘大船将烈港层层围住的魁梧总兵。龙山卫外,那逆转战局,面无表情射出三箭的年轻参将。
还有便是,那残阳战场上,挥刀连杀数人的白面俊俏高个明军。
今日之后,又要加上一个从城墙上飞扑而下的旗总,以及四门佛朗机,轰的铁炮队与母衣众死伤惨重的样子。
本来这次一战,趁着明人客军换防占据柘林堡,然后聚拢水匪流寇掀起新一轮的乱战,之后即便舍弃柘林堡也无所谓,毕竟自己只是想要掀起新的战火,然后俟机扬名罢了,至于大友家说的让自己提前打出一条退路的要求,不过是顺带完成。
说起来,这个操作还是受到了弗朗机人的启发。
之前佛朗机人在澳门的操作着实给了大友家主很大的惊喜,原来心心念念的贸易和留居如此简单!只需要兵锋够利,贿赂够多,一群冒名的海寇都能在大明占住一县之地!
那么在大友家看来,在明朝沿海提前掀起乱战,便有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谈妥条件,大友家可以凭借协助剿灭倭寇的条件提前梳理商路,顺便从明廷要来更多好处,比如学着西夷也凭借贿赂和兵力悄悄“租”一块地方。之后伺机垄断与明廷的勘合贸易,单是商贸所得的好处,就足以让自家称雄九州,上洛也不是不能想!这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若是不能谈妥,那也简单,随便煽动一下,将战乱扩大一些,从明朝身上咬下几块肉来自家也不亏,反正明朝也不会派人来丰后跟自己打仗。
若是能让五峰船主留在这边,主持劫掠并沟通走私商贸事宜,那便更加完美。地理上来说,九州是自家根基所在,也是是整个日本离大明最近的地方,只要能做生意,无论怎样都是自家得利。
刨去大友家这边的策划,小七郎自己也是有野心的。
适才岛津也着实没有看错,小七郎内心深处确实是一直存在着自卑的情绪。
作为大名鼎鼎的爱洲移香斋的儿子,除了吃老爹的老本之外,到现在为之竟仍无一丝名声是独属于自己的!
本以为只要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做出一番功绩来,自己的名声传回日本后,会比父亲要响,再不济也能借着明人热衷记史的习惯百世流传。
但现在算什么?到了这边之后,大小战事打了好几场,竟无一场像样的胜利!
趁着局势混乱突进南京,然后被记录成流寇50余人,最终也没能全身而退,一众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浪人被围歼在浒墅关下,只有自己孤身逃得性命。
兵败之后,顺势联络近处的太湖水匪以期掀起新一轮的乱战,结果莫名其妙的便被那个黑脸双刀老太婆以及那个身材雄壮的总兵联手生生干碎,一路追到海上。
更别说后来龙山所直到现在的诸般战事了!
难道自己值得夸耀的功绩,只有攻破村子之后屠杀平民吗?
小七郎深吸一口气,强行再装出镇定的样子。
还没完!
这次带来了的武士,除了属于大友家的母衣众和铁炮队之外,还有自己凭借阴流剑术名声和多年所得积蓄雇佣来的五十多人,他们和那些下海为寇,有一顿没一顿的流浪武士可不同,即便是投在某路大名的麾下,也能说是一只精锐的力量。
面前这股浙兵虽然有了几分精兵气象,但是小七郎也能看出,实际上还是远称不上真正的精锐。能与水匪正面过招,主要是因为水匪战力本身差劲,还有浙兵那个古怪阵势的厉害!
但从适才蔡魁只是带着大队乌合之众一冲便把明军截为两端便可看出,这群明军若真的放到巷战这种绞肉机一般的战场里,那个12人一队的战阵便发挥不出来效果了。
只要以浪人为锋头,在巷战中逐步蚕食明军前锋,那么四散而逃的水匪便也会聚集起来,最终无法在白刃战中取得优势的明军,仍会被击溃!明军的佛朗机再厉害,也没法搬进巷子里。
总之,虽然看上去损失惨重,但明军也有至少四个小队被歼灭,所以水匪和明军之间的强弱之势并无改变。那股排着奇怪阵势的浙兵不过200人左右,自己这边即便母衣众和铁炮队都已无用,但是手下五十多名武士,加上500多名水匪。600打200,优势在我!
毕竟守住粮库就算赢,明军既然是奇袭而来,消耗战肯定是耗不过倭寇的,冲滩的大船上不可能还留着打持久战的粮食。
小七郎想的没错,若是日后已经成型的戚家军,自然不惧巷战。直接一阵变两阵,队长指挥着个两个两仪阵打头追击,后边弓弩火枪压阵跟随,顺着巷子一路平推便是了。
可是现在,本就是只练了三个月的新军,能把正常的12人鸳鸯阵玩熟,已经是因为浙人脑子比较活,记得住各种号令和战法的原因了。
至于三才阵,两仪阵之类的变阵,着实还没练会。
若真的和倭寇去打巷战,绝对打不过,甚至说不定在窄巷处多面接敌后,浙兵那遇敌便跑的传统又要上线。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杀出的一点精兵样子,就要白费。所以楼楠在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自己手下的浙兵扔进柘林堡里和倭寇打绞肉机式的消耗战。
城墙上适才佛朗机齐射导致的烟雾缓缓散去,明军的射界内的视线逐渐清晰。
小七郎在仔细盘算着巷战时的排布,以及各路倭寇部队的防御节点时,无意间看了一眼城墙,然后便被惊的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不顾暴露的风险跑出房屋,登高后朝着粮库方向放声高喊:“快逃!是大发熕!”
“轰隆!”天崩般一声巨响,小七郎眼睁睁的看着粮库方向,向着天空炸出一片烟雾,断梁、木板和青泥没有重量一般的向着天上飞去,其中还夹杂着隐约可见的金色,那是粮库中存放着的粟米!
楼楠准备的绝杀亮相,趁着烟雾偷偷运到墙头的大发熕,只一发便把粮库送上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