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消息
二人闻言面上泛起难色,封寇喝着茶沉默不语,心中暗暗思量。
在自己看来,这个普普通通的消息,竟然还牵扯到什么秘密吗?
看来若不是今日误打误撞的进这座怜香院,自己不论在浙江这里转多久,都打探不到和刘云峰相关的消息?
“封总旗,刘家这件事情我们说不了。”贾富一拱手。
不是不知道,而是说不了?封寇暗赞这贾富真是心思活络,这一句说不了,既没有卖出什么准确的消息,又给自己透露出不少信息。
说不了,那就是有喽。若只是区区一个有名的刀客必不能让这两个海商噤声不语,想必是个在浙江地界上有些名气的人家,大概率与海贸也有些关系,回头慢慢查就是了,总是胜过之前两眼一抹黑的乱窜。
封寇心下稳妥,干脆翻过这篇,和这两个海商继续攀谈起来,三人天南地北一通胡侃。一边是在这个时代已经行了岂止万里路的大胆海商,一边是有着后世广阔思维和知识面的在职总旗,都是口舌伶俐,键政起来竟极为投机,聊着聊着连“打茶围”原先的目的都忘了。
幽室的暗门之后,两个金楼丫鬟面面相觑,听着屋里一阵又一阵的吹哔,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
“金凤姐姐,这三人口中法螺吹的震天响,只怕哪位姐姐都看不上他们,要不干脆不给续茶,直接打发了吧。”
“不可,小姐回来后千叮咛万嘱咐,近日有关倭人和浙军的消息都要上心,这位封总旗正是浙军中人,又说了如此多的倭人消息,切不可轻易放走。妹妹去禀报小姐吧,我先在此处稳住他们,一切由小姐定夺便是。”
“那劳烦姐姐辛苦,银凤先找小姐去了。”说完,银凤便向着金楼方向脚步匆匆的走去。
“原先听人说大隐隐于市只觉得荒谬,今日见到二位,方才知道此话果然有些道理,不想两位不止南洋,对于木骨都束的风土人情竟也有所了解!”封寇这句话说的确实是真心实意,本来他不清楚木骨都束究竟是哪里,只以为又是南洋某个小国,结果自己默念两遍之后一激灵。
擦!木骨都束(Mogadishu),摩加迪沙!非洲索马里!
“那是我家祖父永乐年间曾与三保太监一同出航,故而有所记录,我自己还没有亲身去过,实在惭愧。”贾富拱拱手,脸上红的如同饮酒。“我二人才是,之前只觉得朝中诸人都是脑筋死硬之辈,甚至有井底之蛙之嫌,不料平波兄学识如此渊博,当真令人佩服。”
“谈论天下怎能在红粉闺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也不要唐突了佳人。不如一起去居士林边上的醉仙楼一起坐坐?他家的厨子料理月湖鱼的手段不凡,又加上桂花酒可称一绝,在这个时节一边喝酒吃鱼,一边继续闲聊,多是一件美事。”甄琼提议。
门外金凤听得一惊,这群人茶围的时间还没过半,竟然就要走?
“好啊,正要与两位多请教请教。”封寇兴致也浓。
三人当下就要起身,突然幽室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色憋得涨红,一身黄衫的清秀丫鬟站在原地。
“三位...”金凤刚刚开口,却发现不知道怎么开口。
毕竟刚刚这三位在屋子里边都说了今日不想亲近女色,只想聊天,难道自己还能有理由强行留着他们不成?
封寇三人被吓了一跳,然后又看着这个半响没说话的丫鬟莫名其妙。
甄琼猛然醒悟。
“姑娘可是在账目上有些不清楚?我等的茶钱已经在门口时候交过了。”
只见金凤脸色更红,摇了摇头,但仍然张着双手没有让开,若非金凤面容姣好,封寇等人简直会怀疑今日怜香院,想要干些很会跳的仙人勾当。
脚步声响,白色绣花小鞋踏入幽室,金凤松了口气,银凤笑颜明媚的走进屋来。
“三位贵客学识之渊博实在让小女佩服,其中封总旗所言的倭国风情更是闻所未闻,我家主人欲请封总旗上楼一叙,不知封总旗可否赏光?”
封寇一愣:“多谢美意,下次吧,今晚我等三人要不醉不归。”
金凤目光呆滞,银凤笑脸僵硬,两位豪商刚刚被银凤的话语镇住,还没消化完就被封寇的回答惊的深吸一口冷气。
贾富犹豫一下,附耳过来:“平波兄还是莫要拒绝,刚刚她说的是主人。”
封寇仍不明白,贾富无奈小声解释:“此处只有金楼之主才敢自称主人,每日里无数消息都在这金楼里进进出出,金楼之主可谓是东南诸省消息最灵通的人。若是平波兄想要知道关于刘家的消息,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封寇醒悟,贾富笑着后退两步,和甄琼站到一起向着封寇拱手:“平波兄,我和甄兄两人先去醉仙楼,等着听你的好消息,若是...哈哈哈哈...若是你一夜未至,咱们日后相见,你可要好好和我二人说一说今日的故事。”
“二位放心,今夜我定然不会爽约。”封寇自信一笑,向着金凤和银凤微微点头:“两位姑娘,请带路吧。”
然后他在两位豪商敬佩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走出幽室。
...
怜香院中的金楼,在东南官场和商场上都可谓是大名鼎鼎,有人说金楼之所以被称为金楼,是因为金楼主人,富可敌国,整座金楼通体都是由黄金打造,若是将金楼融为金水,可以堵塞甬江。
也有人说金楼背后有朝中大员的扶持,无人敢动!
真假虽不知道,但是几年前权势滔天,再加上认了个好爹的工部尚书赵文华,巡视东南时候也没能从金楼榨出什么好处。
当然了,几个月前,路过慈溪的赵文华因为肚子痛,所以把自己肚子揉的血肉模糊的事情,应该也和金楼没有关系。只是从这以后,金楼更是无人敢惹。
不过作为谈资,金楼最为出名的,还是姑娘。
外人眼中,怜香院中的各个小院已经皆可谓国色天香了,金楼作为怜香院的核心区域,里边的姑娘还不得个个都像是仙女下凡一般。
但封寇随着金凤银凤进了金楼,却只觉得稀疏平常。
离的近了便能看出,金楼实际并不高,总共只有三层而已。
一层是姑娘们用来招待客人的,曲折的走廊两旁串着六间静室,门都是开着的,里边全都空空荡荡,看来今日除了封寇之外,并无其他人有此运气进楼。只有几个稍显慵懒的丫鬟,轻衣薄衫,懒洋洋的倚在屋里偷闲。
封寇一路走过,目不斜视。
二层风景又有不同,摆满了书架,上边一本本一卷卷的都是书籍。
此处是金楼藏书所在,日常所得的消息皆记录在此。
若是入金楼的客人所问消息冷门,姑娘不知道,那就会有人登上二楼为客人查找。
二楼一眼看去也是空荡荡的,只是在楼梯口摆了一张长桌,桌子后边一个带着玳瑁叆叇的姑娘,静静的看着书。
周边影影绰绰看不清楚,但是听呼吸声和铁器响动的声音,明面上就有三个带着武器的护卫。
封寇撇了两眼周围,脚下却没停步,径直走上三楼。
登上三楼,眼前忽然一片开阔。
三楼没墙,也没摆什么高大的物件,一眼看去能将整层的风光尽收眼底。远处的起伏青翠和连天海色,透过四面大开围栏的轻轻浮进眼中,成为这层的背景。
楼板上边,书桌和檀木椅子四四方方,象牙屏风后边隐隐露出一张大床,床头整株毫无杂色的珊瑚宝树温润如玉,边上一个八仙桌大小的砗磲随意再地上扔着,紧挨着则是一个兵器架。
似乎是随意摆放的家具,互相之间完全不搭,但是偏偏给人一种奇特的美感。
地面上东边扔了几本书,西边一盘没动几下的刺绣上插着一把剪刀。
靠着月湖一侧则摆放着一张长榻,长榻边上摆着一个地球仪,一个身着薄衫的少女背对封寇坐在榻上,边上女侍卫英气逼人,扶刀侍立。
“大人辛苦,请饮此杯。”背身少女声音明丽清亮,如黄莺飞过早晨的树林。
“谢过姑娘。”封寇接过金凤不知何时捧来的瓷杯,却没着急饮下:“不知姑娘特意找我,究竟有何事情?”
女侍卫眉头一挑,背身少女顿了半响,方才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地球仪。”封寇下巴朝着地球仪一点。“欧罗巴那边的玩意儿,天下地理一览无余。金楼之主既然连这个东西都能弄到,又如何会因为区区倭国的风土人情,就让我上楼来当面......”
不经意间,封寇眼睛撇了一下酒杯。
然后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冲进脑门,然后便是几乎烧穿天灵盖的怒火。
“当啷”一声,手比想法更快的行动,酒杯被封寇扔在地上摔碎,那背身少女被吓得一哆嗦。
女侍卫只觉得封寇目光一瞬间变得极为锋利,只是对着自己从下到上匆匆打量,却仿佛把自己每一寸的肌肤都细细看了个精光。
虽然他下一秒便移开目光,重新盯在背身少女的身上,但这一阵肆无忌惮的查看,让女侍卫心头怒火升腾,忍不住要拔出刀来。
没想到反而是封寇先怒气冲冲的开口。
“楼主!什么意思?今日初次相见,为何便要下毒害我!”
“你这叼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女侍卫听此言语,开口骂道。“好心邀你上楼,你却一张嘴便开口构陷!不过一个小小总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起胆大,又怎能比的上尔等。”封寇冷笑,难得动了真火,也不管耳边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响,厉声喝问。“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什么酒!”
封寇在地上碎片中翻找一阵,拿出花生大小的一块黑褐色硬块冷笑不止。
“嘿嘿,金楼里面竟然做这般恶臭的勾当。”封寇手指一弹,将黑褐硬块弹向背身姑娘,心中已然做好了拼命的打算。
金楼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没有守卫,自己耳边脚步声连绵不断,只是目光所及仍没有敌人现身,但是敌众我寡的事态并无变化。
制住金楼楼主,也许还有一搏之力。
不行的话,任务不做了!哪怕用命去拼,也要把这金楼捅破天!
女侍卫左手接住那个黑褐硬块,右手仍警惕的放在刀柄上。她狐疑的闻了闻,直接开口喝骂:“真是山猪吃不得细糠,姑奶奶家上好的乌香给你泡酒,莫非你个叼人竟把这东西当成毒药了不成?”
“嗯?”封寇反倒怔住,刚刚偷偷在腿上蓄得力道也不由得散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我到还想问问呢,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活驴似的像是要和我等火并?”女侍卫心中除了怒火之外,也有好奇,区区一个小小总旗,银凤汇报的时候也说他言语虽然时有荒谬,但总体还算有礼,为何这一见面跟吃错药一般。
“这是阿片啊,能让我华夏亡国灭种的东西,我怎会不知!”封寇怒喝出声。
“......这东西便是圣上都喜欢得紧,每日用来调酒煎茶,亡国灭种一说又是从何说起?”
天近傍晚,酷暑减消,金楼顶上吹来阵阵凉风,稍稍吹淡了楼内适才燥热紧张的空气,但是两双眼睛仍斗鸡般瞪在一起,只是眼神中除了惊怒之外,还各自带上了浓浓的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