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海商,明臣,和海寇
众人目光看去,说话的正是一身蓝袍的郑大官。他见众人看向自己,嘿嘿一笑继续开口:“且不论这几个说客口中所说的,能有几分是实话,只说这几个赤佬将船主诓上岸后,若突然翻脸,船主岂不是就要白白丢了性命?”
“没错!正是如此!老船主切不可上当!”
“官兵的信誉嘛,嘿嘿嘿嘿....”
“汪船主,确实要三思啊。”
“这群赤佬与我等皆有血海深仇,三两句话如何便能让我等降了他们!”
此话一出,十个海客里倒有八个鼓噪了起来,污言秽语乱飞,还夹杂着声泪俱下的哭诉。
毕竟除了几个背后有背景的船队之外,其他糙汉子下海谋生的原因,总是和明朝的官或兵有些关系。
有农夫被当地豪强仗着官府背景夺了田地后走投无路,只能跑到海上;有盐工本在盐场踏实干活,结果上司连通卫所走私精盐被发现,反将这盐工诬为倭寇推出去背锅,逼得盐工家破人亡,只能上船;甚至有自家村子被倭寇劫掠,明军追过来扑了个空,便干脆将村子残存百姓屠尽,割了脑袋充军功,结果被躲到山上的村民看的一清二楚,怒火之下一起做了海寇的情况。
兵过如篦,这才是是明军的常态,似戚继光、俞大猷等人的队伍,才是异类。
汪直也不打断,只静静看着夏正三人,看他们有什么说法。但夏正等人却只做没听到,静静坐着喝茶。
郑大官眯着眼看着夏正木讷淡定的表情,他心中清楚,现下鼓噪声虽说震天响,但在屋里的众人没一个敢当真下手杀了这三人,一来杀掉使者相当于扯旗造反,海客里固然存在少量和明军有血仇的铁杆海寇,但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求财。
即便有一心只想找明军报仇的人,可若是无人组织的话,无非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唯一可能强压着众人干成这件事的汪直,态度更是玩味。
鼓噪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夏正三人也默默坐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声咒骂声也在喘气声中消失。
毕竟连骂一盏茶的时间,也挺累的。
“夏指挥,你有什么话说吗?”汪直见夏正仍不说话,只好开口问道。
“说话?哪里有什么话说?我觉得众人说得挺有道理啊。”夏正也不管众人听到后惊愕的目光,指向郑大官身后的一个短须汉子。
“比如说这位壮士,适才我也听了,他本是鄞县县丞家的佃户,下海主要的原因,便是县丞家的小叔子杀了人,为了脱罪便逼他顶罪,害得他家破人亡,连家中老母都气急攻心,被活活气死,是不是?”
“是又怎样!”那海客目中含泪,周边众海客也是心有戚戚。
“既如此,那下海便是对的啊,难不成留在原地任人宰割嘛。”夏正一摊手说到:“这两年可想过报仇啊?”
“此仇不报,怎能罢休!即便是此次我随各位船主受了招安,上岸之后也定要找机会宰了那狗官!不然如何对得起我老母在天之灵!”那海客语句决绝,赢得身后众人一阵喝彩。
“好!果然是义士!”夏正也跟着赞叹一声,突然话锋一转:“只是那鄞县县丞一家,去年已经伏诛了啊,良才,罪名是什么来着?”
“是通寇。”楼楠沉声说到:“之前这位兄弟说的杀人顶罪之事,其实就是那县丞小叔子不仅引倭寇劫掠乡里,还带手下家奴跟随倭寇一起劫掠,结果被幸存村民认出来了。胡总督去年查出此事,直接下令将那县丞一家尽数下狱,结果遇到反抗,便将他们一家尽数诛杀。”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仇已经报完了呗,还是明正典刑、大快人心的报了。”夏正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那个海客。
“如此一来,这位壮士可愿受了招抚?若是不信胡总督的待遇,留在船上也是无妨,反正后续若是要移种仙薯,只要是海上熟手,自然不缺大展拳脚的机会。”
“这......这......”那海客眼中茫然,不知如何回应。面前这个夏正身为指挥使,料来不会专门编谎话来诓自己,骤然知道自己大仇得报,他只觉得突然前路迷茫,迟疑不决。
夏正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向着一众海客高声说到:“诸位也是一般,若尚有血仇的,我等自然也不该逼着诸位强受招抚。但是这几年胡总督上任后,在施政上着实下了一番力气。诸位也可自行查证一番,说不定已经大仇得报了呢?若胡总督当真给各位办了一些实事,诸位可愿考虑考虑。还想跑船的不妨便留在海上,不愿的也可上岸回乡,胡总督自有一番安排。”
一众海客漠然,华夏之人毕竟乡土情重,若是当真有机会落叶归根,大多数人也不愿意漂泊在外。
便是郑大官也恍惚了一瞬,他本是福建南安之人,甚至当年还是当地一名县衙中的小吏,只是后来因海贸的暴利忍不住下海。
若是有机会,能昂首挺胸的回家去,从村头溜达到村尾,让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徐员外陪着笑跟在身旁,也让家乡父老也看看,原来在乡里名声差的出名的郑愣子,现在竟是这般富贵的模样。
难道天下,还能有比这更畅快的事情?
“夏指挥所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小女子尚有一事,望夏指挥指教。”声音稍显沙哑,语气虽慢,但透着一股不会动摇的坚定,却是施三姐发话了。
“施统领身为旧港宣慰使的后人,若论起来,我同施统领商谈都已经有些不够资格,应该是胡总督亲至才对。指教可谈不上,施统领可有什么吩咐?”
夏正的言语中的善意,施三姐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淡淡的开口:“旧港宣慰司早已是旧事了,当年旧港覆灭的时候,也没见大明水师救援,我等守至弹尽粮绝,也算是对得起大明给我等封的爵位。不过我想问的,倒是与此事有关。”
她掌心向上朝身后一指,仿佛指向整个南海。
“似我等旧港之人,生在海外长在海外,一在大明没有户籍,二在大明没有家乡,甚至大多都没见过大明的样子。留在当地,土人视我等为明人,若回大明,大明却对我等视为海寇!且问夏指挥一句,我等,果为明人乎?”
“施统领口中说着汉话,身上穿着汉服,身上还有着大明的爵位,如何不是明人?旧港之事,我亦有耳闻,不敢言对错,但......唉......只能说,世人尤叹安西都护府。”夏正心下感慨,唐朝在安史之乱后,基本已经放弃了对安西的控制,安西都护府孤军守西域,坚持几十载,直到灭亡那天都没见到大唐的援军。
施家镇守旧港,着实立下不少功绩。可自永乐之后,朝廷力量自南海上全面收缩,像旧港这种孤悬海外的地方,便如同安西都护府一般,直到被当地土人攻陷的那天,都没见到大明前来支援的舰队。
施三娘冷笑一声:“夏指挥既然将我等之事以安西都护府旧事相比,那就是把我比作郭昕喽。我可不愿同郭昕一般,等到大唐传来唯一的消息,是武威郡王的册封文书。我不要官职册封之类的东西,我只要旧港!夏指挥,你只需告诉我一件事,不论后续如何,大明能否助我夺回旧港故地,之后即便我等身在海外,能否仍视我等为明人。”
夏正还没回答,就听见边上林道乾突然插话:“三娘如此义烈,实在让人佩服,旧港宣慰司的诸位也是让人敬佩。连小弟都知道明廷这群狗官实在靠不住,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三娘也断不会回大明搬救兵。不如我来助三娘一臂之力如何?咱们一起夺回旧港,到时候莫说让三娘官复原职,便是如汪船主一般,开府建衙自成一国,又有何不可?”
这句话一出,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夏正楼楠突然面无表情,汪直脸颊微微抽搐,却也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林道乾嘿嘿的冷笑声。
封寇感到十分奇怪,这句话挺有道理的啊,怎么说出来后,屋里的气氛突然如此怪异。
“我家官位爵位是受大明所封,也是为大明守的旧港。林船主若是有心助我夺回旧港,如此恩情事后我自会报答,但开府建衙之事不必再提。”施三娘摇摇头,夏正楼楠的表情略微松动,封寇心中明悟。
“林船主少年英雄,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关节,还请夏指挥勿怪。”汪直也帮忙打着圆场:“似我之前那个什么‘徽王’,只是在倭国占据一块住处之后,倭人的误称,此事也已经和胡总督在信中讲清楚了,我并无另起一国的想法。日后开海,我在倭国这住处自然也会献于大明,为天子拓土。”
“汪船主这话未免看轻我了,建国之事是什么意思,谁会不明白?”林道乾却不顺着话头说下去,反而脖子一梗反驳道:“无非是咱们在海外自建一国,朝廷里那群榆木脑袋的狗官便以为咱们是要争个什么正统,再来几个阉竖进些谗言,说不定就是百年前的建文行踪之事都会扣到咱们脑袋上,只是那又如何了?”
刀娘和汪直暗骂这福佬当真是不知死活,什么话都往外说,郑大官和施三娘面上也不好看。偏偏林道乾只当看不见,口中虎狼之语说个不停:“这大明如今沿海烽烟四起,现下总共也就明面上这几艘破船,便是真想起兵灭了我等,又如何办得到?更何况汪船主依仗兵势威压海上,足可自保无恙,可若是受了招安,船队人手一散,便是三五小吏上门都能轻易取了船主性命。朝廷这群狗官满嘴仁义道德,可嘴皮子一碰这仁义道德便管不到他们身上,难道船主真信他们能信守约定吗?”
“林船主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林道乾听闻有人赞同,得意的笑着转过头去,却突然呆住了,众人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出言赞同这话的,竟又是堂堂大明指挥使,夏正。
“我大明毕竟禁海百年,海上战力比之永乐年间确实弱了一些,海患毕竟是疥癣之疾,为此长期耗下去也不值当。至于朝中阉竖之言,若是朝中没有阉竖,我等又怎会连军饷都难以发齐?只是这些事,与我等和尔等今日之事皆无关系,我等三人只是来劝降的。”
夏正站起身来,正了正衣衫,然后对着汪直一拱手。
“汪船主,大局已定,还请降了吧。随我一同去见胡总督,之后船主若还有什么想干的事情,便听从胡总督安排便是。”
一众海客面面相觑,突然一个海寇没忍住,“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这一下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嘻嘻”、“嘿嘿”、“哈哈”,诸般笑声几乎要把议事厅给掀翻。林道乾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几乎要摔在地上,实在搞不懂这位明朝指挥使怎么突然发癫,按现在的情形,不应该是明廷求着和自己等人订城下之盟吗,怎么在他嘴里,仿佛一众海客已经走投无路了?
但是汪直没有笑,懂一些兵事的施三娘更是轻叹一声。
“呜~”
海螺声响,从岑港水道的北口处传来,众人听到这声音皆心中一震,这是敌袭示警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水道南口处也传来海螺示警之声。众人顾不得再嘲笑夏正,慌忙走到门口查看。
只见远处海面上,战船破浪而来,数量极多,“明”字大旗被海风吹的烈烈飞舞,还有其余小旗摇动,“戚”、“俞”、“杨”等将领旗帜高举,看上去,竟是东南沿海明军倾巢而出的架势。
但除了远处的战船之外,最让一众海客心寒的是,海湾南口和北口各塞了两艘大船,已然开始熊熊燃烧,明显是在封锁水道。本就狭窄的北口被两艘船一挤,再无船能出海接战。而南口虽然还勉强能供船只出海,但只能一艘艘慢慢出港,这样各家在海上一盘散沙,绝不可能是明军的对手。
“诸位不需紧张,岑港海陆皆险,明军即便封锁水道,也绝无攻进来的可能。”汪直面无表情的话语令一众海客心中稍安。然后便目露凶光的看向夏正三人。
夏正却只当没看见这群海客恶狠狠的眼神,仍向淡然说到:“汪船主,你所言不错,我军不仅今日,便是日后也不会贸然进攻,只是这滃洲岛上原有的卫所荒废,胡总督觉得甚是可惜,故而准备先在岑港水湾北口和南口各起个寨子,顺便在周边的岛上设置些岗哨罢了。诸位大可挂上自家的旗子,将货物尽数卸到我军两边的寨子里后随意离开,只是不可再回岑港罢了。只有汪船主和倭使团的船,既然已经来了,便随我大军一起回宁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