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军法如山
走在胜势上,不论是多小的力量,每踏出一步也能距离胜利更接近一些。
封寇读出的胜势自然没有问题,所以计策自然也成功了。路口处的倭寇,被封寇等人摸过去粑粑包加上捅黑刀二连之后,不得已只好增派人手,收拾所劫财货的速度又慢了不少。
瘦猴儿也不愧是经验老辣,引着楼楠带军杀到村口,算下来果然总共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楼楠更是实打实的沙场宿将,命手下各队长领着兵卒将村子团团围住,偏偏在往柘林的方向留下一道缺口,缺口两侧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如同长满荆棘的林间小路,等着从仓惶逃窜的野兽身上不断剐下血肉。
若是岛津尚在,也许还可以试试以真倭为锋头,向着两侧明军冲击。若能一鼓作气凿穿阵线,便能全军逃出生天。
只是岛津十分狡猾,他被扶进村子之后,就下令自家真倭抛却财物和掳掠的青壮,直接奔向柘林,竟是连惯例的处决人质都没有做。
剩下五十来个海寇若真是做困兽之斗,也还是有几分蛮勇的,只是生路明摆着就在面前,纵然知道是计,一群散乱的贼寇又怎能忍住不往里钻呢?
冲出缺口后只要四散而逃,明军决计是追不上的,那比起直接破阵梭哈,何不赌一把运气呢?万一死在路上的不是自己呢?
围三缺一不仅是老计策,更是无解的阳谋。
于是战斗结束的无甚悬念,五十来个倭寇冲出去后只剩十来人。想四散逃跑的时候,又被阵后埋伏的鸟铳手和弓弩手当成靶子一通乱打。最后楼楠打马追上那个独眼头领,厚刃战剑白光一闪,便下马从容将贼头拴在马鞍下,慢慢走回军中。
被掳掠的村民大多也被救了下来,毕竟海寇们突围时候,可顾不上带着自己的战利品。
对付明军的时候,若是敢驱民为前锋,以大多数明军的道德水平,最终只会是上报斩获的倭寇耳朵数量又翻一倍而已。
局面落定后,楼楠找村中幸存的村民问清方位,才知道此处已过乍浦,距离柘林只有莫约四十里地,明日沿大路行军,用不了一天便能到达金山卫。
于是大军干脆就地在村内驻扎,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开拔去金山卫与俞大猷汇合。此地甲长已死,张松溪作为地头蛇,负责清点财物人口,并安排明军住宿民宅。
忙忙碌碌倒腾完,已是夕阳西下,普通将士就地做饭,张园中抬出不少酒肉劳军,更置办酒席宴请楼楠等军官。张松溪虽然无甚经验,但白猿仙和洪象和尚对这种场合却是再熟悉不过,在席间尽力活跃气氛,表现得游刃有余。
一时间宾主尽欢。
“楼将军,我观将军麾下士兵,作战勇猛,武艺娴熟,这倒罢了,最难得的是治军严谨,令行禁止,当真让人佩服!还请将军满饮此杯!”
张松溪对着楼楠双手捧杯,他这话到不完全是恭维,而是真的感叹楼楠所带兵卒之强。
白天作战时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兵卒间配合紧密,发铳精准,即便对付的是胆气已丧的游兵散勇,但己方兵卒竟无一人伤亡,在张松溪看来,古之精锐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明日说不定还有厮杀,今日便不饮酒了。”楼楠笑着摆摆手,虽然没喝酒,但对张松溪的恭维也是颇为受用。
“其实我军兵卒精锐,除了因为日常将士们操练用心之外,还依仗南塘将军的练兵之法。”
“可是三箭定龙山的戚南塘,戚将军?”洪象和尚插嘴问道。
“正是!”楼楠见洪象身为少林和尚,都听说过戚继光的威名,心下更是开心。
“我家将军为了靖平海波,得总督胡宗宪首肯,亲练新军!而今三个月便有如此成效,待到新军练成,倭寇自然不足为虑。”
“浙人,也能练出精兵吗?”
声音不大,但席中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又怎能听不清楚。
发问的正是一脸惊奇的岑芳,他自出田州以来,从未见过浙人成军打胜的,少年人嘴快,便在此刻问了出来。
“公子是何言语,似我张松溪便是浙人,武艺自负也不弱于他人。若入军中,如何作不得精兵。此言当罚酒一杯!”张松溪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打着圆场。
岑芳也反应过来自己此话不太合适,也陪笑着举起酒杯朝楼楠一敬,然后便要一饮而尽。
“我家侄儿说的哪里有错?浙人本就出不了精兵。”
气氛瞬时便冷了下来。
不出意料,说出这话的正是瓦氏夫人麾下统领,项猛。也是自瓦氏夫人回转归顺县后,唯一还留在江南的俍兵统领。他猛然又灌下一杯酒,眼瞅着脸上发红,已经喝的有些高了。
“武艺高强有什么用,战法号令都可以学,胆气血勇是学不来的!似你张松溪刚刚在阵上,对面的倭寇确实无人能在武艺上胜过你,可你干了什么?”
项猛之前来张园的时候,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儿。后来封寇冲阵,虽然是无意,但确实也骗项猛一波空大,差点就死在阵上。
再加上俍兵撤回田州一事,不是因为败仗,而是因为撤换了张经之后,顺势停了俍兵的粮草,更是让项猛对浙人满心怨念。
现在听到竟有人说浙江不用俍兵,也可以出精兵打胜仗,他心下自然更是不屑。
两杯黄汤下肚,项猛彻底放开嘴巴,反正他不日便要回田州去,日后如何也不用看浙人的脸色,话音也带上嘲讽的意味。
“动摇敌阵之后,畏手畏脚不敢上前,你张松溪既然武艺高强,难道能不知道只要冲入枪林之中,倭寇阵型自破吗?说到底还不是怕死!”
张松溪脸色也涨了个通红,心下又羞又气。但此言虽难听,他却没法开口反驳。
当时在阵上,他又何尝不知枪阵动摇的时候是个机会,但临到阵前看到枪尖闪动,纵然仍旧担心家人也不由的心头一寒,便想等白猿仙等人也冲上来之后再一起破阵。
这一念之下便失了战机。
趁着张松溪沉默的时候,项猛话音一转,又向着楼楠开口。
“今日阵上,楼将军麾下的战阵和战法确实了得!可莫非将军自己没看见吗?就凭倭寇这几把砍刀鱼叉,本来刀盾一顶长枪一架,便已然是妥帖无比的局面。可这般大的优势下,你们自己的兵卒拿刀子的手竟还发软,我亲眼看见守在口子上的浙兵,在倭寇逃命的时候还有人在暗搓搓的后退。说不得如果倭寇当真冲阵的话,临阵砍死你们几个兵卒,其余人便又要四散奔逃!那新军武艺再高强,和原来的浙兵又有何分别?”
项猛也不是瞎说,这股浙军虽说都是有些基础的老兵,但毕竟只练了三个月。戚继光军法的屠刀虽然震撼人心,但十几年的习惯,近百年的传统,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今日倭寇从故意留出的夹缝突围的时候,浙兵确实有只是鼓噪不敢上前的情况。
“叔父...”岑芳在桌子底下拽了拽项猛的衣袖。但项猛借着一股酒意蛮劲上涌,只作不知,他站起身来,嘴中发铳不停。
“要我说,楼将军和今日孤身冲阵的封总旗,包括那三箭定龙山的南塘将军,都是有能耐的!可想打胜仗,趁早断了浙兵的念想才是正经!似金门俞总兵那里,海上御贼用浙人,上陆厮杀用我等,不也打了不少胜仗吗?”
“为何不用俍兵,项统领不知道吗?前几日路过慈溪,正好听到一个笑话,项统领可想听听。”楼楠军中后哨的旗总叶大正闻言再也忍不住,也不待项猛开口,便自顾自的往下说。
“流贼戏谓我民曰,吾辈来,不过为汝梳;彼土司兵乃为汝篦矣。俍兵果然厉害,残民害人的本事便是倭寇都大为佩服,自认不如。现下松江各处百姓,防土兵和狼兵,更胜过防倭寇!倭寇劫掠过村子的狼兵要再劫一遍,倭寇没劫掠过的狼兵也要劫一遍。项统领,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狼兵打倭寇呢?还是倭寇和狼兵一起打我大明啊?”
“哼!”项猛正欲回骂,楼楠冷哼一声,席间一众浙军旗总顿时收声。岑芳用力,几乎是把项猛给摁回座位上边。
“诸位还记得戚帅临阵军法否?”
各旗总闻言,心中一震,皆有惧意。
戚继光连坐军法,凡临阵退缩,许甲长割兵耳,队长割甲长耳,哨官哨长割队长耳,把总割哨官哨长耳。回兵,查无耳者,斩。若各故纵,明视退缩,不肯割耳者,罪坐不肯割耳之人,退缩之犯不究。
所以今日兵士临阵鼓噪不上,按军法,确实是要割耳朵的!
但是全军上下尚无一人实际执行此法。
原因无他,此战不论如何,也是胜了,从没听说过打了胜仗还要按军法治罪的,不怕毁士气吗?不怕兵变吗?
“本来应该回营再说的,但现下既然已经提起,那便就此说清吧。”楼楠眼神一厉。“王虎!”
一名旗总站起身来,慌乱间碰的桌椅晃动不止,檀木筷子“嗒拉”掉在地上,项猛仍是一副不屑的样子,但也好奇带领这群所谓精兵的楼把总要干什么。
“今日倭寇突围柘林的位置是你在把守,你所领军中可有临阵畏缩者?”
“有...有...”王虎声音微颤,若要按军法执行的话...
“甲长可有割兵士的耳朵?”
“未有...”
“队长可有割耳?”
“未有...”
“你可曾割了队长的耳朵?”
“未有...”
“那莫非你想要戚帅砍了我的脑袋吗!”
王虎面色惨白,诺诺难语:“把总...还请...还请饶我这次。柘林厮杀,我愿亲率先登!”
剩下两个旗总,金福和叶大正两人起身后向楼楠拜倒:“把总,还请让王虎戴罪立功。”
楼楠摩挲剑柄不语,项猛面露讥讽看天不语,张松溪等人更是未曾想到戚继光军中的军法竟严苛至此,踹踹不敢出声。
封寇微微一叹,也是起身后向着楼楠拜倒:“把总,军法不可违。不然军中赏罚不明,岂非乱套。”
三个旗总向着封寇怒目而视,楼楠挑起一根眉毛,封寇恍若不闻的继续说到:“戚帅军法曾有言,临阵退缩者,斩耳,回兵查无耳者斩。亦曾说过斩获真贼一级,八人免罪,哨队照例。此刻咱们尚未回兵,让王总旗戴罪立功,岂不正好!”
王虎垂下头面露感激,金福和叶大正撇向封寇的目光也柔和不少。
楼楠眉头舒展:“滑头!”
呛的一声,厚刃战剑速度奇快的在王虎头侧划过,一只耳朵掉落在地。
“呜...额...”王虎忍住耳朵上骤然的疼痛,咬着牙俯身拣起耳朵,便要送到楼楠手上。
“现在莫给我。”楼楠插剑回鞘,站起身直接往外边走去。“驰援柘林必有厮杀,回兵时候,拿亲手砍的倭寇脑袋和这个耳朵一起给我!若没有也无妨,反正我回军的时候,总归要从你这里拿走一颗脑袋和一只耳朵的!”
声音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
“人皆言戚将军治军严谨,赏罚具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再不能出强兵,那当真没天理了。”洪象和尚闷头吃了半天菜,见宴席已散,施施然站起身来,对着楼楠离开的方向叹服道。
“只怕是为了与我斗气,才故意作此姿态,只是可怜王总旗的耳朵。”项猛依旧嘴硬,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后一饮而尽,然后便拉着岑芳向着客房走去。
三个旗总听到项猛言语,脖子一梗便要发作,封寇伸手拦住,向着张松溪慌忙拱了下手,便拉着三人快步向外走去。
“莫要理这个鸟人,快快先各自回营。”
“为何?”三人虽不解,但也顺从着和封寇一起向门外走去。
“咱们宿在民家,若有欺辱抢掠百姓,或者一队之人住不同院的情况,也是要被军法连坐的!”
三名旗总眼睛瞪的老大,发足向着各自的哨营冲去。
王虎因为耳朵疼痛落在最后,但也一边小声叫唤着一边加速奔跑,生怕自己手下士卒再闹出什么乐子,现在自己的耳朵可不够砍!
张松溪见宾客都走了,无奈叹气,实在没想到好好一顿庆功宴最后竟如此收场。他干脆饮尽了杯中酒,然后也缓缓向着自己卧室走去。
府中下人见主人出来,便进屋去收拾,却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还坐在桌上仍在吃喝。
白猿仙也不嫌菜冷,一个劲的往嘴里旋肉:“莫管我,这一个个的都好凶,好容易杀搁喽,老汉还未整饭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