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长处
小七郎也是久经战阵,在看到战舰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明军的战术手段,进而推出了明军的战略意图。
战术很简单,大船撞城,然后让士卒直接从船头冲上城墙。
而明军要做到这点,最大的阻碍便是倭寇的两艘大船。
须知柘林堡虽然靠海,但毕竟不是直接挨着海边,与大海直接联通的地方,只有堡后的这条水道。
即便因为柘林堡离海不远,所以这条水道也算宽阔,但只要有两条大船横向停泊,也是能把水道封锁住的。
若是锁住水道,明军只能打攻城的呆仗,不仅要耗费许多时间兵力,而且在战略上来看,等附近游寇汇聚的再多些,那浙西明军和倭寇整体的强弱之势,就彻底颠倒了。
所以明军想要攻城,必然要提前烧船。
前门那队骑兵,只是过来吸引火力,给水道烧船的明军创造时机的。有无斩获都无所谓,只要让惊动堡内进行应对就行。
不论如何排兵布阵,当堡内人员从紧张的备战转到准备御敌的瞬间,都会在防守上出现一丝停滞。
毕竟要守城,城内的人员总需要去拿兵器吧?总需要聚集到头领周围吧?总需要到达防守位置吧?
这便是烧船的时机。
其实也不拘泥于烧船,主要是在码头放火,只要令倭寇这边的大船一时半会儿无法出击,就达到了目的。
之后明军舰队顺潮水攻来,登上城墙。
然后呢?
小七郎冷笑不止,然后又能如何?
浙兵敢来打巷战吗?不敢!明军将领不知道吗?必然也知道!
那明军的目标就明确了,他们只能选择烧粮库!
只要烧了粮库,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水匪倭寇们自然只能四散逃离。小七郎也没疯到觉得自己能在明廷已经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带着手下倭寇玩儿转战千里。
只是既然明军战略已被看破,那在倭寇有所准备之下,必然达不到目的。毕竟说到底,对于浙兵在陆上的战力,不论是小七郎还是项猛和楼楠,都有着清晰的认知。
“喂,岛津君,咱们的人手都安排下去了吧?”小七郎倚着百户所的窗户,远远看着从水道上驶来的明军沙船,浙兵在上边摇旗喊号,操舵收帆,竟是准备借着潮水惯性直接甩尾,然后并排直冲城墙。
“老师,都已经准备好了,沿道路在粮库附近摆了三重防线,咱们的人在最内圈,周边屋脊上也安排了铁炮队。可谓万无一失!只是...”岛津深深吸气。“老师,我见到那个杀了野田君和小笠原君的明人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白脸高个,孤身破阵,刀法不下于我,用一把直太刀,还会燕飞之太刀的明军?”小七郎心中莫名得闪过龙山城外以一敌七的身影,他之前听完岛津的描述,就莫名觉得这两个明军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在哪里?”
“刚才突袭烧船的三艘小舟里边就有他。”岛津面上泛起恨意,再也不见之前在张家村时的淡然。“老师...”
“好了!岛津君,你的想法我清楚。”小七郎打断道,口气不耐。“被明人用自己最熟悉的阴流剑术击败,便想着用敌人的性命洗刷耻辱,这是好事!”
小七郎看向岛津的瞳孔,眼神仿佛两根钢针,口中话语直插岛津的心脏:“想要雪耻,自然要自己动手,难道只是败了一次,便连你的那颗剑心也屈服了吗?不成体统!”
“老师!那明人杀了野田!”
“而且还会我的阴流剑术,你自己也常说,明人皆爱记史。他若学了阴流剑术,日后必然要记在书里,传于后世。我等也算青史留名,不算好事吗?还是说,你已经对所学剑术失去信心了?你一向看重同门情谊,如今同门死在你面前,你竟连拔刀的勇气都没了,那明人究竟做了什么?”
岛津汗水簌簌而下,然后颓然开口:“老师,那明人的剑法实在高明,我也不是对您失去信心,可是...”
“那明人剑速极快,野田君的拔刀斩已可称神速,却被那明人单手一刀横斩,砍断了剑柄和脑壳。最可怕的,与他战斗的时候,我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一举一动...”
“一举一动都被他操控,仿佛傀儡一般,对吧。”小七郎叹到。“难怪你会输的连勇气都没了,提前面对这种境界的对手,还真是难为你了。”
他伸出右手,朝着岛津微微一笑:“打你。”
“什...”
“啪!”岛津右脸被扇了一个巴掌,心中一惊:“老师?”
“啪!”左脸又中一巴掌。这时候岛津已经完全警惕了起来,小七郎声音传到耳边:“打我!”
岛津听完正要动手,“啪”的一声,脸上又中一巴掌。
虽说脸上疼痛,但岛津面上惊喜,适才第三掌的感觉,正如同他被封寇夺刀后打脸时候的感觉。已是全神贯注的自己,却仍如同没反应过来一般中了招。
“你明白了吗?”小七郎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意识断掉了?”
“不对呦,只是你的意识在转换之间出现了缝隙,有缝隙就有机可乘。所以除非你的心境能达到忘生忘死,不动念不介意,顺其自然的无我之境,否则你永远碰不到他。攻敌于意识间隙,想来这便是那明人的武道!”小七郎解释道。“和他今日突袭烧船的手段一般无二,倒是与我的武道也有相通。”
“不过,对我来说,也不算是无计可施。”小七郎微微一笑,岛津只觉得眼前夕阳照出的霞光一阵缭乱,身体不由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小七郎手里拿着“虎切”嘴角含笑。
这把小笠原留下的宝刀,正是岛津逃走时候顺手捡走的,方才一瞬之间竟已经被小七郎从腰间无声无息的夺走。而且刚刚破空声清晰,老师明显是砍了什么东西,但是自己却什么都没看见。
“这把刀,是小笠原君的遗物吧,我会替他将这把刀交还给本家。”小七郎毫无烟火气的把刀收起,然后向着屋外走去。“现在,咱们先去把明军打倒。”
傍晚涨潮时分,海风不断,顺着窗户吹进屋来。岛津正准备跟着小七郎一起出门,眼睛却无意间看到一物,不由得睁得老大,再挪不开目光。
百户所里的墙上,放着几根两指粗的蜡烛,其中有一根已经断成三截,却偏偏没有倒塌,仍立成一根蜡烛的模样,若不是整体略有歪斜,几乎看不出来这蜡烛已断。
这是怎么斩的?这一刀若是斩向自己,恐怕直到中刀之后,自己才能意识到被砍了。
又是意识间隙吗?可老师挥刀之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砍的东西,不!是没意识到老师已经挥刀......
岛津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追出门去。
“老师,等一等我!”
...
另一边水道之中,浙兵们有条不紊的用船玩着漂移,这种外行一眼看去都觉得离谱的骚操作,竟没在船上造成任何波澜。
浙兵们一边各司其职的忙碌不停,一边还能分出人手,在船舷上安排弓弩,居高临下将意图并过来攀船打肉搏战的水匪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名站在船头的浙兵手中弓箭瞄到一个胆大靠过来的的倭寇小船,甚至还耐心的等那小船被浪向上抛起的时候才放箭,然后自然的下蹲,边上站在船舷边的另一名浙兵将手中藤牌一遮,刚好挡住了水匪还射的箭雨。趁此机会,侧边原先藏在船舷下方的其他浙兵抬手便是一轮齐射,把还击的水匪射死。
这种配合在船上时时刻刻都在发生,自然得如同呼吸,项猛看的眼睛发直。
“这...为何浙兵上了船,就突然如此精锐?”
“在陆上他们也是如此。这便是我所说的浙兵长处。”楼楠苦笑道,事实上,浙兵多为矿工和渔民,入伍前日常生活里就需要互相配合,所以在入伍训练一段时间后,浙兵的配合和战技,都可以说是顶尖的水平。
“浙兵本来就不弱,他们只是见到敌人就跑而已。”楼楠摊手,无奈的说道。“但是在水战时则不同,船上无处可逃,若是船沉了,跳海也是个有死无生的局面。所以水战时候,浙兵甚至可以说是人人勇猛!”
忽然一阵嚎叫,却是一名身手矫健的老倭寇看准一个空隙用飞爪钩住船舷,三两下便偷偷攀上甲板。他手中大刀挥起,瞬间从背后砍倒两名浙兵,又将刚刚回身的另一名浙兵弓手捅了个对穿,然后扯着脸纵情战吼,竟称得上声若巨雷。
以往的经验,这种凶狠的威吓必能让浙兵胆战心惊,进而四散而逃。
果然这老寇一声大吼,甲板上浙兵皆惊恐的回首看去,手上正在拉弓的士卒,奋力拉住缆绳操船的水手,以及正举着藤牌遮掩战友的力士全都愣住不动,瞬间船上竟为之一静。
老寇见状,满意的露出残忍的笑意,果然这招对明军还是效果拔群!
“额......嗷~”一名浙兵发出恐惧到极点的嚎叫,声音凄厉明显是吓破了胆。其余士兵被这一声又吓到一次,脑中神经顿时绷断,鬼哭狼嚎如同待宰的猪羊。
然后刚刚登船的老寇便目瞪口呆的看着浙兵们手里举着兵刃,哀嚎着朝自己冲来!
“啊,啊!戳㑚...”老寇只来得及发出几声不成句的脏话,便被瞬间淹没。长枪戳刺,刀斧砍剁,浙兵们叫的越惨,砍的越狠,直到回过神来的队长们上前制止,这群惊魂未定的浙兵,才喘着粗气散开,仿佛刚刚死里逃生一般。
只留下甲板上一滩看不出形状的碎肉,
项猛目瞪口呆。
杨文和楼楠对视一眼,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