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王虎
城墙下的四个小队围成一团,倭骑两轮骑射下来,每队都有减员。
还能坚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畏惧军令,而是被水匪团团围住,所以没地方跑。
虽说浙兵们也不是全无战果,在倭骑抵近射击的时候,抓住时机集中三眼铳和火箭也回了一下狠的,让倭骑丢下三四具尸体后匆匆后退。但毕竟己方的损失更为惨重,若是倭骑不要性命的强行冲阵,城下浙兵八成是抵挡不住的。
可是小七郎又怎会疯到把骑兵浪费在这种地方,打退明军之后,还要靠这股骑兵四处劫掠呢!所以倭骑在小七郎的授意下,准备再冲最后一次,然后便彻底退出战场。
与此同时蔡魁带领的精锐水匪,波浪般不断撕咬城下明军的阵型,同样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王虎那边也遇到了困局,本来他带着楼梯上的浙兵不断冲击,仗着鸳鸯阵犀利,都快要冲破水匪的封锁了。
结果倭寇那边竟然调来了一队持鸟铳的倭兵,分为三排站在屋顶上,一人射击,两人装填,不停的发铳,把楼梯和城墙上的浙兵打的人仰马翻,只能缩身躲避,并用藤盾长牌大致遮掩身形。
水匪们士气大振,竟将战线渐渐又推回了城墙上边。
王虎心中焦急,大声呼喝指挥。
但是没用。
倭寇火铳精良,一直没有炸膛或者哑火,而浙兵弓箭和火器的射程不足,根本无法还击。
在倭寇的骑兵上场的时候,楼楠和杨文便已经面色凝重。等铁炮队展示出这套熟练的战法之时,两人更是再也坐不住了。
“倭寇之中,也有能人啊。”楼楠喃喃开口,本以为听封寇说的火器单独成军离自己还远,没想到一转眼,火器时代便带着连绵不绝的响声撞到自己面前。
杨文皱眉,又看了半响。“这股倭寇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项猛奇道。“倭寇行于海上,用鸟铳本就不算稀奇。至于骑兵,这种玩闹一般的倭骑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鸟铳自然不新鲜,倭骑也不足为惧,然而这两者一同出现于此,又明显是受人调遣,那就不对了。”楼楠说道。
“为何?”项猛身在俍军,着实不熟火器及骑兵。
“骑射之法,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方能练成,倭寇是海寇,那里有空隙去练骑兵?”楼楠说到。“鸟铳则多为海上海寇走私而来,若说海战,以佛朗机及发熕最利,对海寇来说,鸟铳乃是商品,海战时浪大风猛,并不实用,故而即便私藏,也不会太多。这等鸟铳列队的战法,绝非寻常海寇能练的。”
“三十匹马,八杆鸟铳,一个千户所也难有这等配置。”楼楠疑惑不解。“寻常海寇断然没有这等军势。进退有度,士卒精锐,若不是倭寇的目的只有劫掠,这已经不算是剿匪了,简直是正兵国战!”
杨文一惊,又觉得好笑:“弹丸小国,千里隔绝,也敢来和我大明国战?”
楼楠沉思不答,心里闪过的却是封寇之前说的话。
杀了人的野兽不能留。
楼楠摇摇头。“我也不知,先打赢这场战斗再说吧。东西拉上来了吗?”
...
不论望楼上如何交谈,城墙下的战局已经陷入死局。
确定两块浙兵已经接续不上之后,被包围的浙兵覆灭已成定局。这一点上,楼楠等人与小七郎的判断基本没有差别,再来两轮骑射,城墙下活人剩不下一半,之后自然便会被数量占优的水匪歼灭。
王虎跟着前排浙兵顺着楼梯往下冲了两次,都被水匪靠人数推了回来,白白耗费了好不容易积攒的士气。
王虎正欲再奋力冲第三次的时候,耳边马蹄声响。倭骑骑着狗一般的小马又进行了第三轮射击。虽然因为适才一阵还击,令倭骑忌惮浙兵三眼铳的攒射,所以没有抵近,但随着浙兵的人手和士气的减少,弓箭与火铳的反击对倭骑的威胁越来越小。
倭骑上边的射手带着笑意松开弓弦,这种几乎一边倒的单方面攻击带给他们心中极大的满足,他们的脸都因为这扭曲的笑容被撑开些许,令离弦而去的弓箭尾羽在他们脸上划出血痕,淡淡的血腥味反而更增加了倭骑心中的快意。
浙兵少甲,这种抵近射击的重箭从藤牌和兵器的夹缝处钻进去,只要射中,箭头便会透体而出。
王虎站在城墙上看的目眦欲裂,自己手下兵丁被那群骑狗的倭骑当成兔子打,城墙上远程支援的弓弩,又被屋顶上的铁炮队打的抬不起头,无法阻止倭骑不断将箭矢射到浙兵的阵型中。
包围在周边虎视眈眈的水匪,则是城墙下浙兵还没崩溃的唯一原因,但是眼瞅随着人数的减少,各队长和伍长对于手下兵卒的约束越来越弱,眼见着就要四散而逃,进而被轻易屠杀。
但是不论如何,能硬撑着打到现在,没人能说这不是一股精兵。
虽说小队人手和大队军队的伤亡比不能一概而论,但这也已经算是一股损伤过三成后还在作战的士卒了,谁能说他们不精锐?谁敢说他们不精锐!
但是这股精兵,眼看便要因为战局,被无奈放弃了,现在的他们,只是一群小七郎和楼楠心中公认的弃子。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小七郎觉得这是击破明兵的突破口,而楼楠等人则把他们当作吸引倭寇战力,并为自家战略实施争取时间的诱饵。
没办法,对于合格的将军来说,这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他们若能活下来,此战自然是首功,若是死了,抚恤按照超量去给,士卒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反而会感念将军仁德。
不然怎样?让其他队伍不计后果的救援吗?
且不说救不救得下来,也不论为此放弃战略和战术目标后能不能胜,只说你凭什么让其他队伍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去救这一支明显已在死地的队伍?
只要是合格的将领都清楚这一点,慈不掌兵!
正因如此,军中总会有不合格的将领。
“那是我的兵。”王虎心中恨意几乎要把倭寇绞碎,纵然不抱希望,但也是日夜操练同吃同睡,最后奋勇一搏,竟真搏出一个精兵样子的袍泽,怎能在此轻易舍弃!
“那是我的兵!”
王虎骤然转身,向着楼梯上边跑去,城墙下一名浙兵见了心生绝望,高声呼道:“旗总欲弃我等乎?”
王虎脚下不停步,戟指指向呼喊的那个士卒:“住口!腌臜鸟厮!哪来的胆子惑乱军心!今日没有丢兵旗总,只有断头旗总!”
说完在一众士卒惊愕的目光中,快步冲上城墙,蛮横的从后排一名伍长手中抢过三根标枪。
他走到城墙边缘,脚下便是困在城下的四队兵卒,此刻吃了倭骑三轮齐射已是元气大伤。周边水匪呼啸着冲来,还剩下的浙兵伤亡惨重,鸳鸯阵都摆不出来了,眼看就要被歼灭当场。
“呼!”声音凶恶如夜叉索命,标枪破空,捅碎满嘴黄牙后,又硬生生从后脑穿出,将冲在最前边的水匪钉在地上。方才呼喊的浙兵队长抬头看去,只见王虎一脚踏着城墙边沿,一边用藤牌遮蔽前方。
“呼!”又是一记标枪,钉死了一名持弓箭的水匪。
这也是王虎的拿手好戏,他当年在台州响应潭纶号召参军,因为体格健壮,入伍便是藤牌手,在标枪上着实下了一番狠功夫。
也正是凭借这门手艺,三年光景,十五颗人头,稳妥的升入总旗。
然而王虎这番不顾生死的搏命举动,也让自己成了靶子。本来倭寇就正在用鸟铳压制城墙,如今王虎做了出头鸟,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第三发标枪尚未来得及出手,铁炮队的乱枪打过,王虎仰面向后倒地。
柘林堡新建,夯土的城墙的砖石中隐隐还透出些许土腥味,料想今日之后便能加上几分铁与血的味道。刚刚带上没多久的头盔又一次不翼而飞,胸腹之间疼的要命,大腿上一抽一抽的,料想也被开了个洞。
王虎费劲力气翻了个身,只是这点晃动便让他眼前一阵头晕目眩,脑壳上的些许抽痛可以忽略,但留下的鲜血将半边眼睛都糊住,着实影响视野。
王虎轻轻的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低头数了数身上的血洞。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嘿嘿,看来就是今天了...手上倒是连汗毛都没伤到一根。”
围攻的水匪见那个标枪掷得又狠又准的明军将领倒下,士气大振。蔡魁抓住机会大步前冲,令各路跟上,准备一波冲锋便把墙下的明军拿下。
他手持双刀,经验丰富的沿着城墙凶悍向前,这样在在冲阵时候,天然便少了一个方向的威胁。
残余浙兵无力放箭,只能紧握手中兵器站在原地,盼望残破的鸳鸯阵还能挡住水匪们的攻击。
汗水从额角留下,握住枪杆的手无意义的攥紧。腿肚子虽然仍然打转,但还能站在原地御敌。
项猛的脸上再无丝毫质疑,这群浙人此刻,都是好兵。
蔡魁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这种疲惫之师仓促摆出的战阵对于这个在太湖和官兵厮杀起家的老水匪来说,有着太多的破绽。
只是他再也没有破阵的机会了。
“咚!”
正在冲锋的水匪愕然止步,就在刚刚,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把他们正在带头冲锋的蔡统领当头砸倒在地。
黑影抬起头来,正是王虎!
蔡魁双腿当场折断,剧痛之下骤然动弹不得,王虎那藤牌将蔡魁死死压在身下,狞笑着高高举起最后一根没丢出去的标枪,对准蔡魁漏在藤牌外边的脑袋。
“贼子!且借头颅与我,正好和把总偿债!”
一击贯脑,蔡魁当场身死,只是手脚仍在不停抽搐。王虎也不理睬,抽出腰刀两下将蔡魁脑袋割下,将蔡魁头发在手腕上系了几圈后仍觉得不稳妥,干脆将这割下的贼头牢牢抱在怀里。
水匪们回过神来,一拥而上。王虎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腿脚尽碎,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将圆形的藤盾往地上一扣,勉强遮住头颅和胸口。
水匪们围着藤盾胡乱捅刺,刀叉并施之下很快将王虎的下半身捣的稀烂。即便如此,水匪们也没能将王虎扣在地上的藤牌掀起,只是每次贴缝戳进去的刀枪都能带出一道道血流。
“旗总!”城墙下浙兵们嚎叫出声,这次的声音中终于没有了丝毫恐惧。
只剩下十来个浙兵的队伍向着王虎方向的数百水匪发起了惨烈的反冲锋,仅剩的两名狼筅手干脆抛下狼筅,拿起之前被杀掉的伍长的长牌,向着前方奋力顶去,后边完全放弃其他方向防守的浙兵趁空当交替前进,硬生生顺着城墙推进十来步,将王虎扣在地上的藤牌围在中央。
一名手持长枪的浙兵抛下兵器,试图将藤牌掀起。但是已不知是因为自己力尽还是因为王虎一息尚存,藤牌仍然掀不起来。
“旗总!”这名浙兵已是语无伦次。“堂叔!我是王如虎啊。适才在城下呼喊的正是我啊堂叔。”
这竟是那名适才气得王虎大骂出口的士卒。
藤牌微微一动,便再无动静。
拼命的浙兵们最终几乎是用牙齿和指甲打退了水匪们这一轮的进攻,但剩下的浙兵不足十人,且已经个个带伤。
水匪们自然也看得出来只需要再来一次冲锋,便能拿下这群浙兵,但一来蔡魁已死,无人带头。二来不知为何,看着这群浙兵泛着红光直愣愣瞪来的眼神,和地上散落着遍布牙印的尸体,他们心头也是发寒。
但是一众倭骑见此却无畏惧,勒马回首准备将这群连枪都端不住的明军剿灭,然后再执行小七郎下达的后退命令。
浙兵们沉默着看着对面奔驰而来的马蹄,这场惨烈的厮杀以及王虎用命换来的片刻宁静,已经让这群浙兵表情麻木,他们只是大略凑到一起,尽力摆出一个阵型。哪怕是已经累的腿脚丝毫动弹不得的浙兵,也默默在地上坐起,将手中武器对准倭骑的方向静静摆好。
战场之上,只要能活到最后,该会的自然都会了。比如这些浙兵现下已经能知道前方倭骑必定不会冲到自己身前,必然仍是在远处进行齐射,而后自己这种疲惫的身躯和孤零零的阵型也必然无法遮蔽箭矢。最后,自己等人必然也会和王虎一样,死在这低矮城墙下的空地上。
必然如此,但是无人退却。这无关勇气和体力,只是心中一直烧着一把火,若自己就此退却,仿佛日后不论是清澈的水面还是清晰的铜镜,自己都无颜再看。
虽说有没有今后都不一定。
浙兵们沉默的等待着,看着倭骑越奔越近,看着马上骑士又一次拉开弓弦,这次倭骑竟放心大胆的突进到离浙兵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仍未射箭,估计是想要抵近贴脸,一次把所有城墙下的浙兵明确的歼灭。
然后...
“轰!”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城墙都被震的簌簌掉下土来。倭骑们瞬间人仰马翻!远处房顶上的铁炮队随着这声巨响更是直接全员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