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早知道就先成了好事!
小七郎跪在地上,语气谦卑而诚恳。他头顶的头发为了佩戴头盔早已剃光,封寇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一半黑发一半锃亮的后脑勺,如同躺倒在地露出肚皮的狗。
“你要传我刀法?”封寇闻言,心下刚刚升起的敬佩并未转化为鄙视,反而升起浓浓的忌惮,“你是败在我手上的,凭什么让我学你的刀法?”
“小人......不,小奴不知天下之大,败于大人神技,自无怨言。只是以大人眼光不会不知,小奴剑术还是颇有些精妙巧思,若大人收下小奴剑术,必能在武艺上有些进益。”
“我有自己的武道,何须借助你的剑术进步?”
“是是是,大人剑术高绝,小奴剑术对大人自然没有用处,可记录下来日后参考,也是极好。”
见封寇仍不开口答应,小七郎跪在地上不起来,膝盖在地上挪动,把自己的脑袋转向刀娘的方向。
“汪姑娘!汪头领!我曾在你麾下听令,也算是你的手下。便是养狗都会养出几分情谊,况且是人呢!这最后一个遗愿,看在往日的份上,还请头领成全!”
“叼踏马的,你还有脸说往日!之前见面恨不得把鼻孔都抬到天上,现下这般奴颜婢膝,不觉得丢人吗?”
“封教头武艺出众!汪头领智多人美!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天人,小奴跪拜的心肝情愿,有何丢人?”
“真是条狗......”
“汪汪!汪汪汪!”一阵狗叫从依旧低头跪在地上的小七郎口中传来“汪头领说的是,小奴正是一条狗,还请汪头领可怜可怜小奴,让小奴留下剑术。”
刀娘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狗叫不止的倭寇,想起自己之前被他隐隐鄙视的样子,心头本应升起的快意却全无踪影,只是觉得无聊至极。
封寇看着完全放弃尊严,拼尽一切也要留下自己剑术的小七郎,偷偷沉静心神,撇了一眼自己的任务进度条。
仍是99%。
“莫再说了,你也算是个剑客,留点体面吧。”封寇轻轻叹息,开口说道,这倭人虽说武艺上还差自己不少,可这一颗剑心到真能称得上百折不挠。“阴流剑术,在我看来本就如同掌上观文,我学之又有何益?只是流传后世的话,即便没有你,这门刀法也不会没了,只是会变得更好而已。”
小七郎口中狗叫声嘎然而止,但仍不抬起头来。
封寇自顾自的说下去:“最早传刀的时候我便说过,我所练的苗刀,本来便是将抢来的阴流刀法取其精华之后,与我大明诸般武艺融汇而成,等我苗刀遍传天下之后,自然你的阴流刀法也会为人所知。至于你说把阴流刀法的技法传承下去嘛......还是那句话,道随时移,已经有了更好的刀法,谁又会抱着之前的刀法不放。”
“住口!”封寇挑眉看去,小七郎抬起头来满脸怒容,他从地上倏的站起朝着封寇怒吼,仿佛刚刚狗叫乞怜的人是别人一般。“阴流剑术之精妙,又怎是你能想到的,纵然你看过招式,又怎能知道我阴流心剑的奥妙,怎可说你这区区抄袭的苗刀能比我阴流剑术更好。”
“抄?要说抄的话,你手上倭刀的形制都是从中国的刀形抄来的,这等前端弯曲的长柄弯刀本是马上所用,后来从中国学来阵战之法后,倭国足轻列阵的战法渐渐流行,你等倭人马战不精,只能将此刀刀柄截短后步战使用,又有什么稀奇。这等双手刀法,列阵步战比不上长枪大戟,骑马冲杀比不过单刀长槊,便是行走江湖也比不上朴刀花枪,早就被中国淘汰,也就是东南这边路窄林子多,大队人马展不开,东南士兵又不爱披甲,才让这双手刀法有了些许使用的余地。”封寇摊手耸肩,口中所说的话语气的小七郎三尸神暴跳,偏偏还觉得封寇说的极有道理,于是更加生气。
“即便刀形从中国而来,可这几百年来我等不断研习,武艺却是由我等创出,远胜你中国的刀法!”
“若是似你这般的倭人武士,一对一的话,我大明的卫所兵确实大多不是对手。”封寇点点头,小七郎本来听他夸赞武士的战力,心中稍有些窃喜,可转念一想便几乎大骂出声。
单挑比卫所兵强,这像话吗!霓轰武士都是从小熟习武艺的精锐,和卫所兵这种临阵不战而逃的东西相比?这算夸?
他刚想反驳说,即便和其他大明的将校相比,武士们在武艺上也远远超过,可突然间闭了嘴。
无他,这话着实有些昧着良心。
面前这位单挑无敌的玉面教头不必多说,戚继光和俞大猷等人也有过在战后留一两个倭寇,当着全军的面单挑将之斩杀的事迹。便是自己之前劫掠的时候,也曾遇到过一群武艺几乎个个直追自己的僧兵,一个照面,那群拿着铁头长棍的秃驴便一边“阿弥陀佛”的嗷嗷乱叫,一边毫不手软的把自己身边的一众倭寇打得埋头直冲极乐世界。
自己好不容易逃掉后,远远往回看去,这群僧兵竟还极为娴熟的盘腿坐下,给一众死倭念经超度,弄得极为讲究。
封寇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所以说双手长刀的刀法,在中国要么已经淘汰,要么变成更适合环境的单手刀或者朴刀。倭人发展起来的倭刀技术,说是倭人创出确实不算错,是你这阴流刀法乃是初创,实在有些粗鄙,不管是我自己这里的苗刀刀法,还是你倭国本土的倭人,都有人将之不断完善。这样一来,你阴流的名字自然能传到后世。”
“只不过,想要在后世以倭代华,把苗刀的技术洗成倭国的技术,必然再无机会。”封寇心里偷偷说到。
至于完全把倭人的名字从刀法中抹去,封寇从最开始,便没有升起过这种想法。现代成型的苗刀刀法最早的源头中,必然有倭人的影子,非要抛却事实说苗刀刀法与倭刀毫无关系,这属于偷国行为,为人所不齿。
“狂妄!愚蠢!”小七郎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与封寇对持:“即便我阴流剑术乃是初创,也非你这苗刀可以比拟。更何况我自己钻研出的阴流心剑,已在阴流剑术的路上更进一步,更不是......”
“你所谓阴流心剑的核心剑意,不就是砍意识的空当嘛,立意太浅,所以我才说你这心剑粗陋不堪啊。”封寇不耐烦的打断到。
“立意浅?若是我能抓到对手意识的空当,不论对手身体如何强健,技巧如何高超,都会被我斩于刀下!便是放进兵法中这阴流心剑也是精妙无比!此剑超脱剑道,直入武道,立意如何浅了?”
“这算什么直入武道。”封寇撇撇嘴,后世这招所谓的心剑确实得到极大的发展,又加上信息爆炸,各种书籍人人可看,最终确实形成一条在立意上堪比中国武道的道路,可此刻这心剑仍旧粗陋无比:“咱两个台上相斗的时候,你这心剑也用了不止一次,为何不能奏效啊?”
“那是你提前偷学我阴流剑法,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而已,我若是也知晓你的苗刀技法,必不致被你所乘。”
“也就是说,你的阴流心剑只要剑法被人知道了,就会威力大减,甚至反被反制,对不对?”
“是又如何!兵法里边不是也有知己知彼的说法,以知打不知,当然占便宜!若遇上此等困境,不正是展现武者血性的时候吗!”
“用血性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解决,岂不正说明你的心剑无法解决这种困境?有反制方法的心剑,那里能称得上直通武道?莫非你觉得‘道’能被人反制?”
封寇的反问直接将小七郎打到沉默。
心剑能被反制,这是他自己也清楚的事情。‘道’不能被反制,更是无法辩驳的事实,自己的心剑,不,只怕全日本所有的武道加起来,都没有任何一门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看似不是什么大事,搞不清楚也无所谓,只要勤加训练,并不耽误用武艺杀人。可对于小七郎这种准备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都难受,明明知道前方必定有路,可自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现在小七郎倒是理解父亲为何并不在意自己那个师兄的所作所为了。若师兄真的找到了一条前路,与之相比,阴流被新阴流给吞掉,实在是一件不足一提的小事。
阴流的前路,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小七郎苦思冥想,但如论如何都找不到头绪。解决知己知彼?自己的手段被人知晓,却对对方的手段一无所知,如何能反制这种情况?出奇招?不对!若是自己的招式已经被人研究透彻了,那里还有奇招可出!难不成临场自创招式?可是舍己之长更是不智......
正思索间,突然看见面前封寇映在地上的影子。
对了!面前这个剑技高超的明人,如何反制我的心剑来着。
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料敌机先!没错,只要意识上比对面的意识更快,自然招招都能打对方一个空当,此乃以剑斩心之法!”小七郎脱口而出,猛然抬头。
封寇心中暗道果不其然。
“彼未动,己先动”的阴流心剑,再配合上“料敌机先”这四个字,便是先先之先!小七郎的路子,和日后日本各处一刀流的路子基本相同相同。
虽说与中国诸般武艺相比,仍然不够精深,但无疑前进了一大步。
这下封寇真有些好奇了,这小七郎能不能意识到再上一层的境界。
“还有吗?”
“还有?”小七郎心中又惊又喜,自己的阴流心剑竟然还能再进化吗?
可是这次不论小七郎如何思索,都再也毫无头绪了。良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渴望的看向封寇。
噌!
封寇拔出长刀浮生,走到小七郎身边。
“你之前的心剑,追求攻敌于意识之间,后来所悟的以剑斩心之法,追求攻敌与意识之前,可称先先之先。若是把对手的心神想象成一汪池水的话,对手意识变化便如同是池水上不断滴落的水滴,心剑是在水滴下落的过程中将之一刀两断,先先之先则是在水滴刚刚形成,已经确定要落下,但还没有下落的瞬间出刀。”
封寇举起长刀,小七郎恍若不知,仍沉浸在封寇所讲的剑术感悟中。
“再往后,你为何不试试自己往敌人的水面上倒水滴?如此一来,对方心神上的意识岂不就可以由你随意涂抹。”
“这,这怎么能做到?”
“有什么做不到,对手心神上之所以会落下水滴,不就是因为你站在他面前嘛。”
一句话,令小七郎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七郎头皮发麻,嘴角止不住的向上翘起,喜悦如同冬日里的日出,瞬间将他心中其他杂念全部融化,直到他整个人沉浸在悟道的快乐里。
“感激不尽!”
唰!
白刃闪过,一股凉意划过脖颈,小七郎只感到这股凉意十分舒爽,即便眼前不受控制在空中旋转的视角,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也仍保持着狂喜的状态。
视角最终落地,正好能看见在自己无头的身子边上站着的封寇。
小七郎勉力眨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封寇闭上双眼沉静心神,金色的进度条已被填满,“正本清源”这四个俗气无比的大金字此刻大放光明,同时整个炸成无数光流,将识海映照的遍地金光。然后光流猛然聚集到封寇身前,瞬间汇聚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丹。
封寇用手指轻轻碰了上去。那金丹毫无抵抗的贴上封寇的皮肤,然后突然钻了进去。
一股暖流向着封寇全身流去,同时如同电视信号受到干扰一般,封寇眼神中整个世界突然一阵扭曲。
他连忙睁开双眼,看着刀娘的眼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眼前画面突然扭曲骤然炸成一片白光,他便失去了意识。
刀娘倚在门框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大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见封寇把小七郎斩了之后,闭着眼睛在原地站着不动,刚想开口,便见封寇眼睛一睁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炸成一团带着金光的云气。
云气快速消散的无影无踪,地牢里只剩下小七郎还在冒血的尸身和满地的血污。
“叼他孃的,真有仙缘......”
刀娘呆立片刻,突然懊恼的一跺脚。
“早知道先逼着他成就好事,若是老娘能养个仙人崽子!死了之后,说不定也有机会上天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