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平账仙人
受降的场景没什么波折，甚至有些顺利的过了头。
汪直带人直接走到胡宗宪前边干脆利落的单膝一跪，胡宗宪扶起来说两句“好自为之，日后共同效力朝廷，勿再自误”之类的套话，在一众文官颤巍巍打哆嗦的眼神里，东南沿海百年未曾平息的倭乱，便算是告一段落。
然后汪直和刀娘就被胡宗宪带着一众乡绅官吏，请进按察司中最舒服的院子里住下，算是下了狱。
整个院子，除了汪直、刀娘和作为贴身护卫的封寇之外，只有些照顾人的奴仆侍女，外边则有胡宗宪亲自安排的浙兵严密把守，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过铤而走险的人，从来都不缺，一笔买命钱而已，浙江地界上有的是人出的起。
“汪船主，你这人缘实在不怎么样啊。”天近黄昏，封寇感叹着手指一松，被割断喉咙的刺客软倒在地。
“人缘要是不好，能有这么多人买通刺客要我的脑袋？”汪直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提着半壶残酒，他回到大明之后，仿佛卸下来身上枷锁，行为举止越来越随意，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在海上时，或威严，或精明的样子。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强要让我做护卫才肯上岸，是吧。”
“没错，东南沿海各家生意，我心中大致都有数，哪怕是戚南塘的新军里，和我船队有些关系的人也不在少数。唯有你，从过去到现在，和我船队中唯一一次生意往来，就是怜香院中那十两银子，都不够赔你在楼里打坏的东西。”
一名浙军小旗领着两名士兵姗姗来迟。
“这几天，一共来了多少刺客啊？”封寇也没为难他，只是有些憔悴的问道，他这两天守着汪直，睡觉都不踏实，每天夜里屋子外边都得“乒乒乓乓”的干上几场。
反倒是汪直每夜皆毫不在意，闷头睡到天亮才起，连脸色都越来越红润了。
“回大人，这三天一共来了4波刺客，都被我们拦在外边了，只有这次，这刺客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绕开守卫，多亏大人出手，不然若真的伤到汪直，我等军令之下，只怕脑袋不保。”小旗面色感激的行礼，然后招呼手下上前，向着刺客尸体走去。
跄啷！
封寇手中长刀浮生出鞘，三名浙兵见此警惕的止步举起兵器。
“封教头不要误会，我等只是想将刺客尸体收走，别无恶意！”为首小旗拱手说到，封寇不为所动，撇了一眼他手中并未倒提的兵器。
“你家总旗可真是倒霉。”封寇搓了搓下巴，看守院子的浙兵正是金福带队，现在他手下出了叛徒，只怕逃不了一顿收拾，“什么时候，咱们浙军办事的时候，不是一伍之人同进同退了？”
“快上！别让他出声示警！”那小旗面上一狠，拔出腰间苗刀便向着封寇砍来，跟着的两个士卒则持长枪镗杷，一左一右的杀了上来。
“叼特酿的，这一手还是我教的！”封寇眼中冷意更浓，提刀迎着三人向前走去。
...
“手底下的人出了叛徒，我难咎其责，多亏教头机敏，才没耽误胡总督的大事。”金福一脸懊丧，朝着封寇苦笑拱手，一众浙兵将地上三具尸体拖走，只留下一个双肩脱臼，一条腿向着不自然的方向歪曲，正在地上哼哼的活口，正是那个来诈封寇的小旗。
金福走上前去，“今日之前，好歹也算是自家兄弟，说出主谋姓名，我给你个痛快，日后也不连累妻儿老小！不然营中对付细作的手段施展出来，不仅你要白白受罪，就是妻儿也要受牵连。”
那小旗闻言，反而牙关紧闭，一语不发，便是哼哼的声音都不再出，金福皱了皱眉。
“那些人究竟给你许了什么诺，值得你如此回护，只怕原先打倭寇的时候，你都没有这般硬气，也罢！那便看看将你剐肉抽肠的时候，你还能不能一声不吭！”
“只怕不仅是金银许诺，还用他妻儿性命要挟吧。”汪直突然开口，提着酒壶站起身来，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尘，“今日来此之前，你见过自己妻儿，对不对？”
那小旗的眼睛骤然睁大，汪直一挑眉，点了点头。
“看来没错了，若这活我来干，也要用你这种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先绑你妻儿，再许诺金银，临要动手，让你看妻儿最后一面之后，便放你进来送死，不论成与不成，只要这边一乱，你的妻儿便没用了，之后赶紧带出城外悄悄弄死，连尸首都烧要烧成灰，这样手尾自然干净。”
“正如大人所说！请各位大人救我妻儿性命！”小旗再也忍不住，一切皆如汪直所说一般无二，如此一来，自己和家人岂不是都要枉死！
“主谋是谁？可知道？”
“不知，他们与我说话的人皆遮着面.....”
“你妻儿又是如何被捉？”
“小人妻儿本在观海卫城中居住，是昨日一乞儿将我领进城东药铺，塞给我十两金子，又让小人见到妻儿，小人这才知自家妻儿竟在出门去田垄送饭的路上，被他们捉来此处。”
金福吸一口气，回首下令：“去！查查城东药铺是谁家的产业，通知把总封闭城门！救下......”
“他们让这小旗官此刻才动手，必定是算着宵禁的时辰出的城，堵不到的”汪直摆摆手，让金福莫要着急，又向着这小旗继续问道，“你继续说，为何你家娘子要去田里送饭？”
“小人家中，在观海卫城西还耕着几亩军田。”
刀娘闻言，走上前来开口说到：“乔家的院子正是在观海卫城西边，具说最近看上了观海城的军田，想要占为己有，他家平常的生意，是在大明开药铺作为掩护收购硫磺，然后向倭国和南洋贩卖，回程则买进苏木，龙涎香等香料，家中和慈溪县丞有些关系，城东的药铺，也是他家的产业，纵然不是主谋，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
“这群贼子手段如此下作，定是倭寇奸细！快去禀报把总！贼子挟持着我军中士卒家眷，向着观海卫乔家方向逃遁，还请速速发兵捉拿！”
那小旗被带下去的时候，强忍剧痛给汪直和金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不是感谢救命之恩，到了现在，这个小旗心中也清楚，自己的家眷八成已经没了，自己也得死，这三个头，是感谢汪直替自己揪出仇人，也是感谢金福将乔家定为倭寇奸细，让自己在黄泉路上，还有机会亲口咬下仇人几块肉！
金福叹了口气。
“多谢汪船主和姑娘助我捉拿贼子，我驭下无能，倒是让各位看笑话了。”
“此事难免，毕竟倭患乃是我朝顽疾，以东南之前的形势，不知多少人与之有所牵连。莫说普通士卒，便是一众将官，若是被人如此随意引诱胁迫，只怕日后也难言不会有倒戈之事。”
“教头所言不错，所以胡总督已经安排人，快马加鞭的将倭患平息的消息送到京城，只要圣上开口定下后续处置，我等便可松一口气了。”
“这么说，汪某受降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还是胡公上的折子？”汪直突然开口问道，金福微一迟疑，便开口说道，“不错，四百里加急，一路直冲京城，四五天就能到皇上那里，这次胡公顶着各方压力，亲自动笔给大伙儿报的功，不像之前那般，各处老爷都要来分润功劳，所以大家都很感激胡公的恩情。”
“如此一来，估计再过几天，汪某便不需要在这小院中藏身了。”
“乔家一个只有县丞背景的小虾米，就敢买凶刺杀胡总督明令要保的人？莫非身后还有人指使？”封寇好奇的插上一嘴。
金福只听了前半句，便起身向着外边走去，汪直则长出一口大气，提起酒壶施施然踱回自己的房间。
刀娘翻了个白眼。
“小小一个总旗，操那么多心干什么，我敢说，你难道敢听吗？”
...
事情正如汪直所说的一般。
或许是因为胡宗宪神速将折子上报朝廷的行为，所以让一众心怀鬼胎的走私大户们心生忌惮；或许是封寇等人的严防死守，让几次刺杀都无功而返；也可能是胡宗宪调兵打上门去，攻破乔家院子后，将他家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定了个通倭的罪名，又写了一本弹劾慈溪县丞叛国通敌，知府用人失察的折子加急送到了皇上案头上。
总之那日之后，无人再来刺杀汪直。
又过十天，在胡宗宪默许之下，汪直出面大摆筵席，宴请当地各处豪强。
于是突然之间，浙江沿海各处豪族乡绅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哈哈哈哈！汪船主！还请满饮此杯！”面前一个长须老者面色发红，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他手中一杯酒，几乎顶到汪直鼻子上，汪直也不恼怒，端起酒来用杯口和这老者手中酒杯的下沿一碰，便一饮而尽。
此处正是慈溪县中最为华贵的酒楼，汪直做东，正在楼中宴请一众慈溪乡绅豪强。
这老者则是宁波府慈溪县中主簿，本来他因为与县丞不和，被这县丞多番欺辱，结果乔家通寇事情一把火烧的县丞自身难保，估计过不了两天就要滚蛋，终于再无力和自己使绊子，此刻这主簿见到汪直，自然分外热情，将各位乡绅员外向着汪直一一介绍。
汪直在一众人中游刃有余，心里暗喜。
刀娘所言果然不错，自己若要在宁波四处谒见权贵，这慈溪县正好是个突破口，有了慈溪这个打头的，后边宁波府的定海县，奉化县等自然也不是问题。
而一众乡绅豪强，虽说有不少人和汪直是初次见面，但也没人刻意疏远他，反而有些热切。
无他，众人隐隐都欠着汪直的情谊。
浙江挨着海，当地豪强大户在走私上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之前倭寇肆虐的时候，一众官吏借着倭寇的名义平账的事情也都没少干。
为何倭国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年都能买到大量可以配置火药的硫磺？为何大明沿海的铁匠每月都要打造好几口铁锅？为何某地县丞三姑家的侄子，在倭寇刚刚把周边村镇和县中粮库洗劫一空后，突然就能拿出大量的粮食溢价卖给饥民，这些都是不经查的。
而汪直被捉之后，不论豪强还是官吏，本来都在等着风暴降临，结果风平浪静。
这说明啥？说明汪直即便在被胡宗宪抓了之后，也没把任何一家的黑料供出去！
汪直手上必然是有料的，君不见派人行刺的乔家被汪直三言两语扒了个精光，破门抄家一条龙下来，办了个铁案如山，据说有些黑料，连乔家的族长都不知道。
胡宗宪没找汪直要黑料？
不可能的，这玩意若是在手，便如同是一把悬在东南所有大户和官僚头上的利剑，作为在宦海浮沉中以贪权和不择手段著称，连最终上位都是靠着将上任总督构陷下狱的胡梅林，会不要？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胡宗宪要黑料，可汪直确实硬顶着没给。
仗义！真是仗义！这哪是倭寇贼首？这是平账仙人啊！
宾主尽欢，一通串联之后，宁波一众豪绅大户们明里暗里口中对汪直的称呼，便悄然从“倭酋”和“汪直”改成了“汪船主”和“五峰先生”。
封寇在边上冷眼旁观，心中感叹，原先自己不知道，为何在《西游记》中，取经前的孙猴子被天庭众人称为“泼猴”，而取经路上就被称作“大圣”，今天总算是懂了。
即便汪直等人雷厉风行，拜访宁波府各路豪强也花了十来天的时间。等汪直将宁波众官和大户人家认了一个遍之后，胡宗宪来信，言说已经知晓汪直四处谒见的事情，此事对后边开海确实也大有裨益，但若只是宁波未免不够，最好能去绍兴和杭州也谒拜一圈，这样一来日后开海，整个杭州湾周边的州府首先得到好处，便会变为开海最大的后盾。
汪直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