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若兽

九月天气不算热，但正午的太阳也是火辣辣的，晒得人后脖梗子上的皮肤沙沙发疼。

南方植物长的快，大路上还算干净，但路边草木茂盛的过了头，两条大路交汇的路口处，两米多高的狄花随风摇摆，显得能并排跑两匹马的官道都有些窄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道上两名骑手奔驰而来。其中一人五短身材，相貌普通，正是瘦猴儿。

“驭~”他在路口勒住了马，站起身来四边打量了一圈：“封大哥，走到这里便已是乍浦附近了。”

话音未落，边上骑手就从身边“噌”的窜了过去，过了十来米才拉住了马。

瘦猴儿无奈，驾着马又往前赶了两步，直到两人并排。

“封大哥，你这骑术当真要下些功夫了。”

“所以把总让你教我啊。”另一名骑手正是封寇，他骑在马上样子倒是显得稳妥，但是瘦猴儿知道这位新晋升为总旗的好大哥骑术还是花架子，一跑起来便原形毕露，马上作战更是别想。

“不过你说这里是乍浦附近，我看路边上也没什么标识路牌，你怎么认出来的？”

“看狄花便知，乍浦这边狄花开的早，似这个时节，这里一大片狄花的穗已经发褐了。慈溪的狄花现在还没出毛呢。”

“这也是你爹教给你的？”

“是啊，我爹说过，纵然离了登州，自己家边上的一亩三分地也得认个全啊。”瘦猴儿面上浮现淡淡的自豪：“我们做哨探的，若是不明地理不认路，那不是成笑话了。从台州到柘林我早就都跑熟了，便是之前倭寇屯兵的沥港，我都扮作渔民探过底。”

“好好好，果然是戚帅最老牌的兵，当真是好本事！”封寇含笑吹捧，倒是把瘦猴儿臊的有些脸红。

至于封寇一个总旗，怎么和瘦猴儿这个军中的夜不收一起干起探路的活儿来，这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

“你不会什么？”楼楠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扣了扣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会骑马。”封寇面色如常，心中无奈。自己二十多年一直都是住在水泥丛林里，也就是出去旅游时候，在景区骑过马。

这点骑术自己清楚，要是骑着马慢慢走还行，跑马就彻底不灵了。

至于马上武艺，不是封寇吹牛，自己要是敢坐在马上用刀，只怕每招都能把自己的马头给剁下来。

“你练的枪法，是六合大枪？”

“是啊。”

“就是那个无数猛将凭此阵中斩将夺旗的六合大枪？“楼楠声音不自觉的越来越大：“几次大比，你堂堂封教头凭此枪法力压全军，公认为我军中武艺第一。然后你告诉我你不会骑马？！”

封寇抬头，眼神充满关怀：“将军，我家世代军户。哪来的马。”

“倒是我疏忽了。”楼楠捂住额头，这封寇的家底资料自己也是看过的，从洪武到现在都没有发迹，家中有马才是奇怪：“你赶紧学学骑术，好歹别露怯！不然让人知道我军中前锋连马都不会骑，成什么样子。”

“那还是让瘦猴儿教我？”

“不错，瘦猴儿原本就是我军探哨，要不是为了你，才不会调进杀手队。”

一席话说的坦坦荡荡，封寇不由一怔：“把总这么坦诚吗？如此所来，瘦猴儿现在又做回探哨了？”

“怎么？想当夜不收？”楼楠皱眉。

封寇这次真的被噎得怔住了：“...何来此...”

不好！封寇心中大悔，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楼楠眼神一凝，面上得逞的笑容把眼角都带出皱纹：“不是要当夜不收，你聊这劳子闲话作甚。莫非封总旗平日里就爱找人拉家常吗？”

一句话说出口，楼楠如同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水那般舒服，只感觉念头通达，功夫都仿佛有所进益。

封寇尴尬陪笑：“把总好兴致，还不忘消遣我呢。”

“消遣你？那你就是不想去喽？”

“把总有命，封寇自当遵从！”封寇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我这就找瘦猴儿去！”

“等等！你要去也行！但要依我两件事。”楼楠不管封寇说的怪话，自顾自说到：“第一，你和瘦猴儿一队，出探的时候别当自己是个总旗，一切听瘦猴儿的！第二，限你五天之内学会骑马，之后立刻给我回来带兵！”

“第一条本当如此，我又不懂探哨！至于第二条嘛...”封寇面色疑惑：“为何是五天？”

“五天咱们就能到柘林堡了。”楼楠向着封寇解释道：“这五天，你趁歇营跟着瘦猴儿一起练练跑马就行，想要练马上战法，日后有的是机会，总之先给我练出个将军样子来！”

...

“...封大哥我跟你讲，烧的东西不同，烟的颜色也不一样。”瘦猴儿和封寇并排骑在马上，嘴上喋喋不休：“若是农家炊烟，不论烧的是干柴还是苇杆，烟都是白的。炊烟轻而少，所以飘的慢又飞不高，离地就散了。若是见到一片片涌起的灰烟，那便要加倍小心。必然是有大片人马在附近安营扎寨，咱就得远远下马摸个高，看能不能探出虚实。”

封寇知道别看这瘦猴儿已可算是老兵，可是却仍是个实诚人。之前他因为学了自己的刀法心生愧疚，这次找着机会，恨不得把自己从家中老爹手中学到的夜不收本事全都倒出来给封寇，心理上求个安稳。

两人驾着马慢慢走出狄花丛，瘦猴儿侧身看向封寇，仍在掰着手指数烟气种类。

“...若是狼烟，则多是黑色，发黄的也有，看柴火中用的是狼粪居多，还是火油居多。”

“若是灰烟里边杂着黄绿烟雾，底下还冒着黑烟，是什么烟气？”

“烟色驳杂，说明烧的东西也杂，封大哥你原来见过这种烟气？”

“不是原来。”封寇向前一指：“看！”

莫约五里之外有个东南常见的低矮山坡，山坡上有个一眼看过去有些张牙舞爪的林子，烟气滚滚涌动，黄的绿的黑的一股脑从山坡后边冒出来，把难得的晴天白日染上污浊，像是丹青画上突兀的败笔。

瘦猴儿转头看去，眼色一下锋利起来，只来的及向着封寇说了一句“跟上”，便自顾自打马向着山坡奔去。

封寇连忙打马跟上，但是眼瞅着瘦猴儿越奔越远。幸好一路上并无岔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山坡脚下，瘦猴儿把马栓到坡底下的树上，抄起鸟铳和长刀就往山坡上窜。

封寇在后边看的真切，瘦猴儿着实经验丰富，快要窜到坡顶的时候，他看准一颗长在坡顶的老树一个虎扑迅猛无比的趴下，全身使力让自己像一只猫一样的轻轻盖到了地上，只在树干和土地的夹角处露出一双机警的眼睛。

等封寇拴好马，爬上土坡，耳边已经听到他在喃喃的“一个...两个...”的数人头了。

“怎么回事？”

“倭寇烧村！”

山坡下一个小村子，莫约几十户人家，现下已经烧的不成样子。整个村子里边八九个火点，浓烟却飘得满村都是，显然放火的是经验丰富的惯匪。

对村民来说，救火当然是大事，但比起保命来说，事就不算太大了。

村子里倭寇拿着刀枪窜来窜去，像是正在撕扯腐肉的蚂蚁，手上大包小包拎着从村民家中搜出的财货，贪婪的嚎叫声隔着半里地都传到了封寇的耳朵里，几乎盖过了村民被虐杀的惨叫声。

原先倭寇在白日突袭攻村时，若是被村民提前发现，村民们自会逃出村去，一旦钻进山林或者躲入附近卫所城镇，便有望保全姓命。然而逃走时金银细软也会随身携带，倭寇入村顶多也就能得些补给，却劫掠不到什么东西。

而若是趁夜攻村，黑灯瞎火之下，大量村民可以趁夜色逃出村子，财货劫掠不干净。

所以后来倭寇也精明了。若有机会，都是赶在黎明时分攻村，趁着天光微亮村民又没起的时候摸进村去。四面一围，人和货就都成了囊中之物。

然后就是狮驼洞里的妖怪看了都要摇头的景象了，女人青壮要全部掳走。至于老人、孕妇、孩子、婴儿，走路又慢，抓走又没收益，若是时间充裕，便成了让生手练胆的血肉玩具。若是时间不充裕，即便来不及杀光，也要砍断手脚。

只见村口几具男人的尸首杂七杂八的搭成一堆，身上横七竖八的布满狰狞的伤口，还有的村民尸体手中拿着柴刀和草叉，料想就是几名被乱刀砍死的想要阻挡倭寇的村勇；女人隆起的腹部上被戳着七八根木杆，剖开的肚子边一道血迹一路延伸到院子里的磨盘，上边还有冒着热气的血肉；砍下来的人头堆在一起，边上还有被绑住手脚的尸体；倭寇咧着嘴哈哈大笑，把砍断四肢还在惨叫的村民扔进村头的水井。

封寇看的心头怒火上涌，眼角几乎迸裂，只是倭寇实在人多，自己冲进去也只能白白丢掉性命。

“封大哥，你看！”瘦猴儿向前一指。

两人趴着的山坡脚下，有一条宽阔大道。大道左边夹在两座矮山中间通向村子后方。

封寇顺着看过去，一座砖瓦大院立在道路尽头，门楣高耸，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院墙坚固，墙头隐隐看到有家丁持弓箭布防。倭寇没有火器，万难攻入。

而封寇正下方，在大院弓箭射程之外站着一大群倭寇，却在路上分出了几乎渭泾分明的两边。路右边靠近封寇的倭寇手中鱼叉短刀拿什么的都有，一群人乱糟糟的站着，看不出头领是谁。

路左边则列了一个还算整齐的阵线，阵前几名倭寇手持大弓，后排倭寇则身穿薄甲手持长枪，最后还有两名持长刀的真倭，布出一个稍显简陋的枪阵。

枪阵后边则立了7根柱子，在路上一字排开显得十分拥挤。

每根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名身穿全身重铠的倭寇大刺刺的坐在柱子边的，手边上放着一把没出鞘的四尺倭刀，料想此人就是这一大股倭寇的首领。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在大路中间，也是两伙倭贼的分割线。

“倭寇一共百人左右人，真倭贼酋两名，柱子前边有真倭19人，其中有大弓5把，未见火器。另一侧倭寇则有42人。其他倭寇都在村里劫掠。封大哥，你在这里看住，若倭寇退走，则记住倭寇退走方向，但是千万不可追击。我回去报告，咱们大军不到三刻就能赶到，切勿鲁莽！”

“那些柱子上绑的是什么人？”

“......倭寇想把院中的人逼出来，绑的应该是院中人的家眷。”

“楼将军来了，这些人人能救吗？”

“救不了。”瘦猴儿摇摇头，郑重看着封寇得眼睛说到：“倭寇残忍，不论是看到咱们的援军，还是院内的人按捺不住冲出来，他们一定都会先杀人质。这个距离，除非有人能飞过去！封大哥，咱两个人救不了他们，冲出去也只能白白送命，还是要等楼将军来了才行！”

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瘦猴儿自然发现自己这位武艺高强的封大哥身上没什么争名夺利的心思，反而有一股子说书演义里不管不顾的任侠气概。

之前探路时遇上一小股路匪正在打劫商客，还没来的及探查清楚，封寇就直接打马上前救人。

幸好这帮路匪见到披挂整齐的骑士以为自己二人身后大军将至，第一时间便被骇得四散逃走。不然道路狭窄，十几个人一围上来自己二人就当真有些凶险了。所以现在看到这般惨烈景象，他当真担心封寇脑袋一热，又要莽一波。

封寇看瘦猴儿眼神自然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自己的脾气自己也知道，有时候确实有些莽撞：“放心，我不会下去白白送死。你快去禀报楼将军，这股倭寇不多不少，又没有火器，正好拿来练兵！”

瘦猴儿闻言，回身便往山坡下奔去，起身时却觉得肩膀一轻。

他无奈回头，原本自己背着的鸟铳果然已经糟了贼，封寇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掂了掂枪杆，还不忘掌心向上伸手向瘦猴儿勾了勾。

“啪嗒！”装着火药和弹丸的小包落在封寇腿上，瘦猴儿也不啰嗦，干脆跑下山坡，打马回报。

瘦猴儿有句话没有说错，若是冲出去，除了白白送命之外，并没有什么用处。

武艺再好，人类也只长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拿着兵器正面放对，若是能保证无伤对付一个人，就已经算是高手了。至于说能无伤打好几个，除非是能做到装备碾压，而且对面还得是没练过武的“雏”才行，单凭武艺高强是绝对做不到的。

似封寇之前龙山之战解围时候，先是偷袭杀掉一人，再出其不意的暴起弄死了火铳手，然后贼首为了求稳没有参与围攻，这样封寇才有机会以一敌四，但也是自己手持长枪以长打短才做到的。

即便如此，最后若不是戚继光射箭相救，封寇坟头草都比瘦猴儿高了。

眼前这股倭寇，虽说没有火器，没有重甲。但是封寇也只有一人一刀一鸟铳，冲出去出其不意能杀几个？两个？三个？然后倭寇十几人围过来，自己还能有命在？

难不成指望着戚继光从天而降，再来一次三箭定龙山？

封寇长出一口气，仰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