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定计
“封总旗,前方莫约四十里,便是柘林堡了,把总有令,今日午后到达金山卫,随后就地扎营。”
“封寇得令!”封寇坐在马上一拱手。
“这楼楠可知兵法?不知道兵贵神速吗?倭寇昨日定然已经得到咱们来此的消息,那么现下仍旧缓缓而行,于我军并无好处。若是我家儿郎在此,从此处开始急袭四十里,今日傍晚便能在柘林堡里埋锅造饭!”
双刀悬腰间,胯下一批瘦马骑得吊儿郎当的项猛,跟在封寇边上,嘴中毒液喷洒。
“项统领既有良策,何不去中军说于楼将军?”
“若他未曾看破此点,我说给他听又有何用。若他早已看破此点却仍如此行军,那便是自觉浙兵怯懦,便是行军到柘林也打不过区区百十来个倭寇!封总旗,将是兵的胆!主将都不敢战,我劝你作为后军,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也是,万一俘虏及斩获太多,后军接收缓慢也影响作战,多谢项统领提醒。”
“发什么梦,你手下几个队长倒还可以,至于兵卒,与倭寇白刃时候能保证不跑吗?”
岑芳落在离封寇和项猛两人后边一点的位置,耳中听着两人吵架,满身都不自在。
本来他和项猛两人昨日便已说好,一早便辞别楼楠大军,径直回田州老家去。结果宴席一散项猛就变卦了,非要拉着岑芳随军一起去柘林,看看这浙人练出的“精兵”都是些什么成色。
楼楠本来不愿,但这项猛当真是个有本事的,对于柘林附近的地形、村落、人口、以及倭寇惯用的战法了如指掌,比瘦猴儿探到的情报还要详细,甚至还能因地制宜的提出一些成熟的军事建议。
除了嘴臭之外,这厮竟是个几乎完美的军事参谋。
于是楼楠特许,同意项猛随军一同出征,本来想让他陪自己一起坐镇中军,但项猛不干,非要跟前锋一起,说是区区不到五哨士兵,战机瞬息万变,临战参谋根本来不及,不如与封寇这哨队伍共进退,也好为前军向导。
楼楠答应了,但没走几里地,便下令将王虎和封寇的后军与前军做了个调换。让项猛去后军折腾,省得自己忍不住怒杀友军。
这个安排项猛也没法再说什么。不然呢?王虎昨天晚上已经说好了要亲率先登了,你不让他去?万一他在后军真的一个首级没砍到呢?岂不是死得太冤了?
至于封寇,经历过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网络对骂,项猛这点阴阳怪气的攻击性离贴吧老哥们还差得远。
谁在祖安还没个家了?逼急了的话,以父母为圆心,亲戚朋友为半径开艹的口技,封寇也不是不能学学,反正项猛打不过自己,在物理上是站不住理的。
更何况这项猛也没练过“抛开事实不谈”的拳法,张嘴喷人也都是言之有物。封寇行军路上一开始是和他无聊斗嘴,后来便把他当成了一个嘴臭版的军事知识AI来应对,一路上还真学到不少知识。
“看看看,前边路边地上,看见没。这水壶和包裹,定然是前军落下的,若是我家儿郎的队伍,遇到遗弃的武备物件,都得收起来带到中军去,晚上差人认领。你一个后军旗总,竟没有和手下提前交代?”
“瞧那里!好个威风凛凛的壮士!敞着甲衣摘了头盔!料想定是练过金钟罩般的功夫,便是贼人用暗箭偷袭也可肉身抵挡!”
“啧啧啧,犯了军法,竟只罚一记鞭子!妇人之仁啊妇人之仁!想来封总旗军中的军法,定然是只是用作参考罢了!”
“看见前面山坡上那棵树没有,周边没有比那里更高的地方,若是我家儿郎,必然在树上设一个哨探,等大军过后再撤掉,这样至少直到绕过前方矮山这一段,都不惧有贼人突袭。由此可见,你军中的夜不收也都是无能之辈!如此行军,迟早要挨伏击。”
走到山坡顶上,中军一声铳响,之后铜锣声不绝,这便是暂时休整的信号了。此处不缺树木,军士们纷纷在树荫下找阴凉地方歇息。
听到信号的时候,封寇恰好走到一棵比其他树高出一截的香樟树下,正是刚刚项猛指着喷夜不收那那棵。
“嘿嘿嘿...”项猛嘴角一斜,还未开口,树上枝叶摇动,顺着树干滑下来一个人。正是瘦猴儿。
“封大哥,你也下马歇歇吧。今日天气炎热,估计楼将军要等着日头过去,再继续开拔。”
封寇看了看瘦猴儿,又看了看骚话被强行憋回去的项猛,乐了。
“瘦猴儿...”
“咋啦?”
“藏得真牛b,”
“...封大哥你说得是啥意思,哪里有牛毴...”
正说话间中军唢呐声连响,楼楠要各哨长聚中军议事。
...
行军途中,自然不会再起什么营帐,趁着休息,楼楠与众将席地而坐,围着一个足有案板大小的树桩,将舆图铺开。
两个面有污尘,农户打扮的人,垂着头在边上站着,不安的绞着手。
“上午行军两个时辰,各哨士卒可否疲惫?”楼楠等人到齐,直接开口询问,仍是毫无废话,干净利落的风格。
“前军士卒并无疲惫。”
“后军亦然。”
“左哨亦然。”
“右哨亦然。”
各个旗总纷纷回话,楼楠闻言点头。
“此处距柘林,已不足二十里。昨日按封寇说法,他曾重创一穿大红重铠的贼酋,但是战后清点,却没找到那倭酋的铠甲和尸首,由此可见,柘林贼必已得消息,知我军将至。”
“若是正常行军,则在申时二刻,咱们便能走到金山卫。”楼楠指着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到时候按原先计划,休整一夜,明日驰援柘林,在柘林堡下围歼倭寇。但是现下却不行了。”
楼楠向着那两个农户招了招手:“你再说说,今日柘林堡如何了?”
“各...各位将军,前两日倭寇虽然围了柘林堡,但是攻势不猛。可是今日一早,新来了好几股倭寇。趁着天色未亮攻破了外墙...”
“好几股?那柘林究竟有多少倭寇?”金福插嘴问道。
“这...军爷,我着实没数,总之他们把柘林堡三面都围住了,码头还停了两艘大船。”
金福还要再问,楼楠抬手止住,挥手让亲卫带着两个农户下去领些赏钱。
“好了!两艘船,三面围,总之今天早上倭寇聚集不下六百,柘林堡已经陷落,张家村逃离的倭寇,现在估计已经和柘林堡的倭寇汇合了。如此一来,若说其他游寇得到消息后,不想方设法的往柘林聚集,我是不信的。”
众将沉吟不语,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柘林堡虽是前几年新建的卫城,但是三面有城墙,北边有港口,东边还有个望海楼。即便整座城不算大,城墙也不高,但终归是一座可以守的小城。若是增援战打成攻城战,指不定要填多少人命进去。
楼楠手下军队满打满算,也就三百来人。附近卫所人手,战力先不论,毕竟他们什么时候能到都不好说。
三百明军去打至少六百倭寇防守的城池,怎么看怎么像是去送死。
“原来休整一夜之后再出发,明日一早解围的计划,现在看已经不妥。但是偏偏柘林堡又不能放着不管,如果让倭寇在柘林站住脚,去年好不容易扫尽倭寇巢穴的局面,就算彻底完蛋了。柘林贼、滃洲贼、甚至太湖贼,咱又要从头打一遍。”楼楠说到此处,瞥了一眼项猛。此刻不仅新军未成,狼兵也是刚刚回到原籍,倭寇要是以柘林为巢,小股出动劫掠,以明军现在的军力,这仗根本没法打。
“现下我有个想法,咱们在金山卫不停了,今日大军直接开到柘林堡去,傍晚前便把倭寇打散,你们看如何?”楼楠揭开谜底,示意各个旗总一起合计合计。
三个旗总垂头不语,心中大致都有谱,封寇虽说初临战阵不甚清楚,但也隐隐觉得不妥。只有项猛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楼楠。
金福左右看了看,叹一口气,直接张口:“...兄弟们都不开口,那我便做个泼凉水的恶人了,把总,此策不行。”
“把总此策,我大约明白。倭寇今日上午刚刚攻破柘林,人员必定疲惫。而按照之前张家村贼酋的逃命速度来算,说不定此刻他们刚刚到达柘林。咱们赶一赶,到了柘林趁倭寇立足不稳的时候急袭,从时机上看,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啊...”
金福手指点住柘林堡,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现在所在的位置,然后叹了口气。
“把总,柘林堡离咱们现在位置大概二十里,就算抛下辎重赶过去,也要两个时辰。咱们手里又没有马军,步行赶过去必然大军疲敝,又如何打仗?更何况,敌众我寡,又是攻城,咱们大军的士气稍受挫折,便会一蹶不振......”
“即便兵士奋勇,咱们手里也没有攻城器械,柘林堡前面可还有护城河呢,靠仓促造的木梯可攻不上去,所以急袭也是无用,这我自然晓得。”楼楠点点头,打断了金福的话。
金福听楼楠比自己的思虑更加严谨,至少自己未曾考虑到柘林堡护城河的事情,闻言不由怔住。
既然柘林堡本来就打不进去,那奇袭又有何用?
“我问诸位,咱们打柘林堡是为了什么?”楼楠问道。
“...这...”众将面面相觑。“自然是为了剿灭倭寇...”
“不对,一开始是为了给柘林堡解围。现下柘林堡已在贼手,咱们还要打柘林堡...”封寇脑海突然闪过项猛早上说的“埋锅造饭”四个字,心头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粮食!柘林在连年的倭乱中,均是首当其冲,当地人口和余粮都不足!倭寇初到尚未四处劫掠,柘林堡中的粮食必然不够吃!”
项猛和楼楠不由看向封寇,眼中均有惊奇,然后互相又发现对方的视线,两人移开眼神。
“不错,正是粮食,两位!”楼楠转向边上坐着的两个逃难的农人。“你二位都是从柘林堡逃出来的,堡内可有粮库?余粮可充足啊?”
“回将军,一粒余粮都没有。”农人苦笑。“去年倭乱不休,过冬的麦子压根没来得及种!本想着今年先种一季稻子,结果还未来得及收,倭寇就来了。”
“周边村县也是如此?”
“周边没村了。”农人闻言开口,隐隐有些绰绰不安。“连年倭乱,周边人丁要不已经被掳走,要不就早已背井离乡去别处讨生活。似我等去那里种田,正是看见田亩无人耕种,想要试试给自己家多占几亩地。可即便如此,也只敢在柘林堡城附近耕种,再远些便怕倭寇若来,轻易丢了性命。”
“所以一旦将柘林堡内的粮食烧掉,此次倭乱自平!毕竟倭寇自己带不了什么粮食,柘林堡乃至整个南直隶南边,都没什么能抢到大量粮食的地方了!除非他们能攻下俞总兵屯兵的金山卫城!”叶大正也恍然道,金福和王虎闻言也心中醒悟。
可如此一来还不是一样?不急袭攻下柘林堡倭乱难平,柘林堡又是攻不下的。一圈城墙,一条护城河,该打不下来还是打不下来。
楼楠微微一笑,说出一番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