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浙人精兵
两艘沙船终于冲上浅滩,侧面看去恍如巨鲸出水搁浅在沙滩上一般,先是船头高高扬起,然后轰然拍下,船底在地面上摩擦,排开两道土浪。
楼楠等人的算计丝毫不差,沙船的船头果然高过城墙,在浙兵精湛的技术下,刚好压在城墙上边,士卒由此冲锋,居高临下可谓优势占尽。
然而船一靠岸,浙兵的精兵体验卡便过期了。
毕竟现在就算掉下船去,无非也就是落在浅滩上,不一定就会死。这条虚无缥缈的退路一出现,浙兵们看到城墙上水匪的刀枪,腿肚子又开始打转了。
哪怕以刚才沙船冲滩时候那泰山压顶一般的势头,导致城墙上守城的水匪跑了大半,但剩下的几个贼人,仅凭那凶狠的面相就足以吓的浙兵们止步不前,在项猛等人复杂的目光中,前一刻还从容不输天下精锐的浙兵,一晃之间便故态复萌,在沙船搭上城墙之后,竟都聚集在船头不再动弹。
项猛嘲讽一笑:“两位将军,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该逃命了?”
杨文还是那副淡然微笑的模样:“这倒不关我的事了,城墙厮杀,本就不是我的职责。”
楼楠看着站在船头踯躅不前的浙兵,和正在人群中奋力向前,却几乎被前排浙兵挤到动弹不得的先锋王虎,扶额一叹:“筠江,你船上战鼓借我一用。”
“还未接战,就要擂鼓助威了?”项猛奇道。
“不是助威。”楼楠拿起鼓槌,走到战鼓旁边。
“是提醒。”
“咚~咚~咚~咚...”有气无力的鼓声传到浙兵耳边,既不激昂也没调子。
王虎正在朝着前方奋力挤去,猛然听到这般敷衍的鼓声,几乎便要破口大骂。
敲鼓的没吃饱饭吗?这么敲鼓,究竟是要提气还是泄气呢?把总也不管管吗?
他回头怒瞪向战鼓的方向,却发现持着鼓槌漫不经心敲鼓的,正是前两日刚刚割了自家耳朵的把总!
把总?耳朵......军法!!!
王虎回头,朝着自己手下的队长厉声吼道:“速速上城!”
“大兄!弟兄们本来胆气便弱,这鼓声一响,更无士气了啊!”这位队长还是王虎本家的亲戚。
“害苦我也!”王虎喉咙发干,想起刚刚楼楠淡漠的眼神,心下一横。
手中持物不方便行动,他干脆把长枪和旗子都扔到地上,然后手攀脚踹,爬到了人群头顶,之后乱蹬乱踩的一路向前。
“咚!”王虎终于爬过人群,然后摔在了城墙上。他衣衫凌乱,面容狰狞,头盔都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
浙兵们眼神惊疑的看着这个说不出狼狈的总旗官,他从地上爬起之后,红着眼睛回瞪向自家手下队长,一字一句的开口:“忘了军法了吗?一人当先,八人不救,令阵亡者,具斩!哨队照例!爷爷我已经有一只耳朵存在把总那里了,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说完,王虎大喝一声,手挥腰刀便冲向前方水匪,左手虽然无牌,仍紧紧握拳。
“旗总!”哀嚎之凄厉,甚至吓得望楼上安坐的岑芳都哆嗦了一下,几名王虎手下的队长在人群中奋力向前,扭得如同被抓在手里的毛虫。眼见浙兵仍不动弹,其中一名队长红着眼睛抽出刀来,抓住前边浙兵的耳朵用刀子向上一划。
“给我让开!”
“啊!”周围浙兵下意识挤向旁边,那被割了耳的浙兵尖叫着惊恐回头,只看见自家队长面色扭曲如妖怪,喘着粗气冲向王虎的方向。幸好让出的道路够宽,不需要再把手中的藤盾长牌丢掉,只是再不赶快两步,自己一样死定了!没看见王虎只凭一把单刀根本遮拦不住,已经被砍的浑身是血了吗!
戚帅连坐军法,凡一人对敌先退,斩其甲长。若甲长不退而兵退,阵亡,甲长从厚优恤,馀兵斩首。若甲长退走,或各甲俱退走,斩其队长。若队长不退而甲下并兵退走,致队长阵亡者,厚恤其队长之家,本队兵各扣工食二个月,给亡队长家领用,队下甲长俱斩。若一哨下各队长兵俱退走者,斩其哨长。如哨长不走,致被阵亡,而队兵弃之退走者,斩其各队长,兵通罚工食二月,恤哨长之家。若一哨官之兵与哨官俱退走,斩其哨官。如哨官不走而哨长以下甲兵退走,斩其各哨长,通罚工食,给恤哨官之家。由是而上,至把总、领兵将领等官,皆照此一体连坐行之。
简单来说,上官死了,就一路向下砍脑袋,谁都跑不了!
浙兵们一时愣住,然后便不由同时看向那只刚刚被割下,还在微微抽搐的耳朵,又看了看已经用藤牌遮蔽住王虎,但是因为人数差距,被重新涌上城墙的倭寇压着打的自家队长...
“咚!”声音沉重,却是楼楠单手用力,将鼓槌狠狠敲在鼓面上,这一下不像敲鼓,倒像是泄愤!偏偏格外动人心魄。
声音压在浙兵心上,沉重如山!
“队长啊!!!”浙兵们垂死挣扎般充满恐惧的嚎叫再次出现。这次无人犹豫,个个奋勇,生怕救援不及,让自家队长被倭寇砍死在面前。
浙兵们冲下船头后,顺着城墙左右两侧漫了过去,仿佛开闸后顺着河道奔涌的浪潮。
冲锋途中,日常练兵的习惯自然浮现,狼筅兵冲锋在最前边,手中狼筅如同是一个便携带铁刺的拒马,他们遇到敌人只需要把手中装着铁刺的毛竹糊到对面脸上,然后失去视野的敌人在长枪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纵然有持盾强行冲过狼筅的水匪,也会被闷头前进的伍长用长牌顶住,然后被长枪配合着捅死。
城墙上狭窄,一队士兵成阵便把倭寇的反扑挡的死死的,甚至同队的镗杷手都没什么事情做。
至于后排结阵完成的浙兵也没闲着,长枪手把枪放在地上,从背后解下弓箭,以队为单位向着堡内居高临下的不断射击。统一指令的齐射和水匪们凌乱的冷箭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很快便打的堡内守军无人再敢上前。
断了后援的墙上水匪更加不足为惧,撑过了最早的畏惧期之后,前排接敌的浙兵甚至有了几分老农收割庄稼的喜悦。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伸手一戳,便能轻易杀贼。向前推进几步,自有火兵拉过贼尸来割头记功。心思活络的后排士卒悄悄一算,好家伙!就这么一会儿,军功折合的银两已经足够给一队士卒全员在南京城里都置办一套屋子了!
若不是军法严厉,现在城墙上简直就要充满了一片欢声笑语。
项猛和岑芳两人早已站起身来,他们坐的位置高,看的更加清楚。
自浙兵们纷纷结成那个十二人的阵型以来,白刃战中杀掉的倭寇已经足有30多人,己方竟然尚无一人减员。
浙人,竟真能练出精兵来吗?
本来一直面露不屑的项猛,此刻沉默不语,但他性格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当下对着楼楠拱手:“人言南塘将军在治军一道上,手段不弱于古之名将,今日信矣。这便是楼将军要说的,所谓日后浙兵之精锐吗?”
楼楠微微一笑:“是!也不是。”
“这是何意?楼将军莫再卖关子了。”
“搭配戚帅所创的鸳鸯阵,浙兵能练出精兵,自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楼楠指向城墙上那些正在杀贼如杀鸡的士卒说到。
“此阵名为鸳鸯阵?也是,两伍并列,攻守相随,确实贴切。”
“是啊,鸳鸯阵攻守兼备,十二人互相配合,尤其是以狼筅及盾牌分出多层战线,令倭寇只能分批上前送死。东南各地多丘陵沟壑,即便在城中也是河渠纵横、道路窄小,所以此阵尤为合适。”楼楠说到。“但是此刻浙兵能近战杀敌,主要还是因为地形和阵法,并非是因为自身的胆气和战技,所以顶多算是摸到精兵的门槛,还称不上是精锐!”
正在这时,浙兵们已经杀到城墙楼梯之下。柘林堡虽小,楼梯下边还是有几亩空地的,刚刚还十分紧凑的阵型铺开,瞬间变得有些松散。
虽说刚刚一个照面就被浙兵杀得胆气丧尽的水匪们已不敢上前,但是小七郎知晓兵法,却不会放过这种战机。
“就是现在!让母衣众出击!”小七郎和岛津离开百户所之后,偷偷摸到了一处离战场更近的民居内,偷偷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被小七郎隐藏到现在的倭弓手们突然齐射压制住城墙上明军掩护的剑雨,然后马蹄声再度响起,之前被瘦猴儿从正门拉走后刚刚回来的日本弓骑没有歇息,直接便朝着已经站到平地上的浙军冲去。
当然,堡内空地虽然勉强能跑马,但是仍显狭小,他们背着的那个虫卵似的母衣已经全部卸下。
这群倭骑的战技也确实娴熟,顶着城墙上浙兵的弓箭,仗着自己甲胄齐全,策马冲到离空地上浙兵结的鸳鸯阵不到30步的距离才骤然射箭,然后拨马左右分开,绕着大圈后撤,眼看就是要再来一遍。
只这一轮近射,便射倒了7、8名浙兵。
余下浙兵赶紧全部缩到本队的长牌和藤牌手身后,在楼梯上下到一半的王虎也适时指挥,呼喝着让平地上各队伍靠到一起,镗杷手拿火箭和三眼铳扰乱倭骑。
偏偏此刻,听到水道这边打的激烈的太湖贼酋蔡魁也带人匆匆赶到的,这一股百来人的生力军投入战场,再加上倭骑绕着圈子不断抵近射箭,竟把浙兵的战线生生扯成两块。
从城墙上的浙兵,在楼梯处与水匪们不断拉锯,虽然占尽优势,但是一时无力前推。
被分割在城墙下边的四队浙兵,则大多是王虎所带领冲锋最猛的前锋,即便各队队长及时指挥,收紧后的鸳鸯阵不再害怕水匪近战,但眼看若是再被倭骑圈射两轮,就免不了全线崩溃的命运。
偏偏王虎因为之前冲的太猛浑身是伤,现在刚好被人扶到城墙上稍作包扎,和自己手下士卒分开了!
“胜负已定了!真是无能的指挥官。”小七郎冷笑道。“平地的明军被围歼已是定局,那个奇怪的阵型虽然厉害,但是等他们死光,配合我等铁炮队和骑兵的远射,城墙上的明军自然也会被蔡魁那边慢慢磨掉。冲滩的大船已经搁浅,之后这群明军只能游泳逃回去,也不知道能有几人留下性命。”
“老师,天已经要黑了,要不要加一把劲,尽快灭掉城下这股明军。”岛津在一边参谋到。
“说的没错,应该尽快解决战斗,省的夜长梦多。”小七郎招呼使番。“给铁炮队传讯,不用守粮库了,先来这里将城下的明军歼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