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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戚家军开始重铸武林

共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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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忠臣烈妇

黑云压城,骤雨磅礴,定海卫城内,浙兵营盘里一片静默。

戚继光一身甲胄,坐在中军大帐之中正在吃饭。

飘着菜叶的黄米粥配上咸鱼,加上普通士卒碗里难得一见的白面饼子,不算精致但足以果腹,忙了一上午的戚继光呼噜呼噜吃的如同饿鬼投胎。

吃相狰狞也是没有办法,实在是饿的狠了。倭寇来的太过突然,戚继光作为宁绍台参将,日常尽心尽责,本就一直驻防在锁着甬江入海口的定海卫中。

其实汪直船队到达之前,曾经提前派人和胡宗宪接触,定好了到港时间和地点,负责接待汪直的,正是戚继光。当日打着汪直旗号的大船自海上突然出现的时候,他本来已经安排好迎接的队伍,并布好了必要的守备。

结果派出去领航的小船直接被汪直船队赶了回来,说汪直的原话是“感念沿海生活艰辛,不愿影响百姓生计,故而暂住岑港,以免扰民。”

然后大队海船便大刺刺的直扑岑港,看的戚继光目瞪口呆。

虽说以岁贡和封官诱汪直回明朝,这是一早便定好的计策,但汪直倾巢回军后,领着朝贡船和大量海商直接占据岑港,偏偏还不做劫掠,反而一边加紧修筑岑港上的防御工事,一边大肆招揽人马,眼瞅着都要开始种田了!

不得不说,即便以戚继光的眼光看来,也不得不感叹汪直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一个纵横海上的巨寇,若轻易便能被一封家信和一队使臣骗过去,不做任何防备便上岸束手就擒,那纯属扯淡。这样属于是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给别人,便是制定计划的胡宗宪也不会做这种梦。所以本来胡宗宪和戚继光,按照防止汪直直接鱼死网破的思路,提前做好了布置。

但是之前的布置,不论是屯兵还是坚壁清野,都是为了防备战火烧上大明沿海,从没想过汪直占据岑港这个悬在外海的岛上港口,即不降也不打,反而当个近海钉子户的情况。

这样一来,胡宗宪一时间也不敢对汪直逼迫太过,万一汪直真的打明旗号造了反,哪怕胡宗宪身为直浙总督,日后朝中追查起来,他的脑袋在脖子上也待不稳当。

平叛当然也是功绩,可朝廷必然要查查,为啥突然就出了叛乱呢?

所以在战术上出现如此大的偏差后,胡宗宪作为总督,必然要尽快拿出一个方针来的。而在此之前,戚继光作为前线将领,这两天调整布防,安排哨探,清点物资,忙的脚不沾地。直到今日一早突然天降大雨,到处泥泞难行,令士卒无法出门,只能躲在屋中避雨,戚继光才得了一丝空闲。

只是身为长官,即便身体歇息了,脑中也无法休息,戚继光一边吃饭,一边在脑海中思索后续的策略。

打?先不说跨海攻岛本身便极为艰难,就说顺利攻下岑港之后又能如何?倭乱难道便能平定了吗?

在汪直不计成本的撒钱之下,如今岑港聚集了足有三百多艘各式战船,纯以数量来说,已经比浙江沿海的大明水军还要多了。自禁海之后足有百年,朝廷早就没有了大规模造舰的能力,战船沉一艘便少一艘,若是攻岛损失得多了,大明沿海日后便是个暗门子里没穿衣服的孤苦姑娘,不管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

甚至大多数进出的人,钱都不会给!

这样一来,若是直接出击攻打岑港,无疑是下下策。

那要是暂且放着不管呢?

更不行。

从在战略上来说,安排明军把守各处水道关隘,并安排沿海居民坚壁清野,这不仅没错,还是很精妙的一步棋。

毕竟大多数的倭商,都是来大明朝贡的,只是怕被大明扣上倭寇的帽子,所以才会和汪直暂时统一战线,若是明朝这边在坚壁清野的同时,稍稍展露出些许诚意过去,只怕至少一半海商都会抛下汪直,直接住到宁波倭使馆来,剩下一半,等大明真的和海商开始朝贡贸易,自然也会过来。

到时候就凭汪直那几艘船,能有什么作为?说不定为了好好做生意,那群倭人海商自己便要想办法把汪直捉了换赏钱。

但是这么做,且不说百姓至少要过几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只说这事儿若是传到皇上耳边去,若被评价“避战不出”,也不知会闹得多少人被扒去官服下狱。

若评价是“养寇自重”的话......

那京城里边这一代的刽子手可算是出名了,连江南总督这种大官,都能成对砍。

“若是朝中有人便好了。”戚继光闭着眼睛轻揉自己太阳穴,喃喃抱怨。“兵事已然艰难,哪还有余力考虑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早知道如此憋屈,当初还不如就在登州厮混,也能落个快活。”

“你若是能甘心缩在登州,又怎会立下靖平海波的志向,然后跑到京城考武举。”戚夫人脸上笑盈盈的走进大帐,手上提着一个食盒。“若不去京城考武举,我又怎能与你相识,最后落到你手上呢?”

戚继光鼻子抽动两下,眼神一亮。

“夫人拿的是?”

“自己看。”戚夫人微微一笑,把食盒放到案几上打开,一股热气带着鸡肉的清香扑面而来,馋的戚继光喉头涌动,咽下一口吐沫。

戚夫人拿手巾将戚继光的手细细擦拭干净,嘴里说到。“你这妾娶得倒是合适,陈家妹妹的手艺真是没话说,这一手荷叶包鸡的味道可称一绝。赶紧,趁热吃!”

戚继光也不再客气,双手将荷叶扯开后,便撕下两片鸡胸放入嘴中大嚼。这荷叶包鸡的外边鸡皮和内里的肉都极为滑嫩,一口咬下去夹杂着淡淡荷叶清香的鸡肉汁水瞬间充盈口腔,戚继光胃口大开,一气吃下半只鸡后,才发现自家夫人坐在边上,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

“这鸡肉着实美味,夫人也快尝尝吧。”戚继光扯下一根鸡腿递过去,戚夫人大方接过,吹吹气便往嘴中送去。

“算你还有些良心,知道想着我。快快吃吧,我是吃过午饭才过来的。”戚夫人慢条斯理的吃完一只鸡腿后只觉得双手上油腻腻的不舒服,于是走到帐门口接了些雨水,将手上油脂仔细搓掉,同时掏出干净的手帕给戚继光递了过去。只是手中的鸡腿骨没地方扔,只能暂时拿在手里。“汪直占据岑港,后续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夫君现在不注意身体,若是病倒了,当汪直攻来的时候,又怎么办?”

“汪直不会打过来的,他带的那些海商来此都是为了做生意,必然不会跟着他攻城。”戚继光摇摇头,又喝了两口菜粥。“说到此处,我听闻夫人这两日在城中,招来不少手脚伶俐的健妇,帮着军中将士一起串甲片,缝衣衫,可有此事?”

“不错,各家妇人虽不能上阵杀敌,但也想尽一份力,故而在这等杂活上颇为上心,一来二去,竟让军中士卒战心更坚定了几分。”

“夫人此举,确实是妙招,此刻军心可用,纵然汪直来攻,也不足为惧。”戚继光仍没放下粥碗,但全身放松,面色随意,任谁看上去都觉着他定然是胸有成竹。“只是我尚有一个顾虑,身后郡城据此不足二十里,偏偏没有一个可靠的将领驻守,若是被倭寇小股精锐渗透进去实在有些麻烦。所以想请夫人拿我的军令,替我去城中驻守,看住我军后路。”

“看守郡城?那郡城不仅深入内陆,且城墙坚固。倭寇再精锐,难道还能穿过夫君的层层布置,把那里打下来不成?”戚夫人翻了个白眼,拿这刚刚吃完的鸡腿骨,无意识的搓动。

“只怕万一嘛,兵事一道,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戚继光自信一笑,“如何?夫人可敢接此军令,为我军守住后路?”

“既然是万一,那派个百户去不就好了。何必让我去?”戚夫人手中鸡骨头越搓越快。“你上阵,我便驻守营盘,你守城,我便在城中为你洗衣煮饭。每次不都是如此吗?”

“此刻实在是没人可...”

“啪”的一声,一根鸡骨头转着圈打到戚继光脸上,疼倒是不疼,但是油水四溅弄得十分狼狈。戚继光愕然抬头,再看自家媳妇脸上已经满是怒气,板着脸叉着腰站着,一脸的凶神恶煞,一米六的身高硬是站出了六米一的气势。

“戚!元!敬!长本事了是不是!”戚夫人直接戟指开骂,吓得戚继光一缩脖子。“诳我去郡城?你当我是个傻子吗!谁不知道你这次孤悬阵前,偏偏又不后退,若是汪直来攻,你决计抵挡不住!”

戚继光嘴角勉力笑道。“夫人何出此言,我新军三千将士...”

“新军还未练成!三百人还能与贼一战,若是让三千人齐上阵,你就等死吧。”戚夫人粗暴的一挥手,将戚继光的话堵了回去。“到现在,你新军中的百户,连手下的旗官都没认全!你甚至都不敢将兵卒打散分队,只能用相熟的将官分别带着相熟的兵,这种军队一旦上阵,只怕被倭寇一冲就散架了,你当我不知兵吗!”

“夫人所言...不错。”戚继光自信的面具终于戴不下去,颓然开口。

新军当然还没练成,从戚继光开始练兵到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月。而作为新军战力基础的鸳鸯阵,又是个极为倚仗单队士兵配合熟练度,和小股将校指挥能力的阵法。

戚继光纵然天赋英才,但终究受限于时间,此刻的浙军正如戚夫人所言,除了楼楠带队的那三百名以登州旧部为骨干的精兵外,其他将士顶多算是勉强可用,顺风仗还好说,硬仗则完全没戏。

“所以说说看,你个平日里浓眉大眼,不苟言笑的戚老虎,这次为何干起花言巧语哄骗人的勾当?”

“夫人...”戚继光苦笑不已。“你知道我素来熟读兵书,尤为推崇孙武之法,只觉得兵法一道,纲领精微莫过于此,是以我极为注重庙算,从不打无算之仗。”

“所以我没说错,这次你庙算的结果,就是赢不了?”

“至少这一个月,只要和汪直开战开战,明军绝对赢不了。”戚继光仰面盯着帐顶,双目无神。也只有在自己夫人面前,他才能露出这种稍显软弱的姿态。“到不完全是新军尚未成型的原因,即便新军可堪一用,咱们的船和兵力也比倭寇少,定海卫更是城矮墙薄,也是守不住的。要说援军,东南沿海被海寇一逼,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可供机动?客兵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

“你不是说汪直不会来吗?”

“他当然不会。”戚继光苦笑。“可他管的住其他倭寇吗?”

“那你带队退守郡城不就行了,也不会耽误战局。”

“确实如此,兵事上此举倒是没有问题,甚至对于排兵布阵还有不小的益处。即便倭寇真的攻来,有这几十里路的缓冲,我也可从容调兵剿灭。”戚继光语调更加苦涩。“但是为夫身为封疆大将,不能退啊。至少要等到胡总督定好战略,再做打算!”

暴雨落下如天河倒灌,天地间一片轰鸣。戚继光和戚夫人都不说话,只是在这份突然到来的沉默中,静静看着帐外的天威。

“我懂了。”戚夫人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你是个大忠臣,守土有责。若是轻易后退,被有心人抓住这点弹劾,进而丢掉官职的话,靖平海波的理想也就无从谈起,所以即便身在死地,也是决计不能退的。而我一介女流之辈,又是将军之妻,万一城破被擒,少不得受辱。死相难看倒是小事,可若是让家中蒙羞,那以后咱们的儿子,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

戚继光轻轻叹出一口长气。

“夫人明白就好,那请夫人...”

恶风闪过,戚继光全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便感觉领口一紧。戚夫人一脚踏在戚继光身前的桌案上,一手将戚继光扯到身前。

双眸相对,隐隐有莹光闪动。

“夫君,自我嫁你那天,我便知你是个忠臣了。庚戌年俺达攻京师,你作为区区一个考武举的考生,竟毅然请命去守九门,那时我便知道若真有一天需要你要以死报国,你也不会犹豫,正是看中你这一股气概,我才对你倾心。咱们夫妻一场直到今日,我早已知你心意抱负,但你竟仍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戚夫人手微微一晃,白光一闪而过,一把匕首“夺”的钉在桌案上,整个过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连和她脸贴脸的戚继光都没反应过来。

但以戚继光的眼力足可看出,这一手,不是杀别人的功夫。

“夫君,你既然能做忠臣,难道独独不让妾做烈妇吗?”

戚夫人这句话说出口来,语句决绝而顺畅,显然是早就思过、想过,甚至私下里对着镜子演练过无数遍了。

戚继光看着在桌案上微微颤动的白刃,只觉得喉头发堵。风雨依旧凶猛,只是帐中自有一片天地,煌煌天威似乎也显得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