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武技缺陷
倭寇之间的内讧结束的十分迅速,从小七郎拔刀到嘴最臭的那名母衣众最终丧命,所经过的时间都不一定能让一朵从树上飘落的樱花落地。
远处隐隐仍有明军的喊杀声,说明被截停下来的母衣众还没死绝,估计等明军解决之后再赶过来,还有个一盏茶的时间。
“岛津君,过去看看那些母衣众都死透了没有。”小七郎坐在船边上喘着粗气,适才那一阵激烈的爆发仿佛耗尽了他的体力。
但是岛津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开小七郎,手中无意识拔出的刀也没有归鞘。
“岛津君?”
“老师...刚才在入林前,其实你已经知道有明军埋伏在里边了,对吧。”
“...没错,我知道。”小七郎点点头。“明军的准备时间并不充足,那条路上杂草不少,但是其中部分杂草过于整齐,必然是为了掩护绊马绳。莫说是我,即便母衣众那些白痴,细细的观察一阵也能发现。”
岛津仍然不动,小七郎叹了一口气:“有所警惕是正常的,毕竟我刚刚在你面前杀掉了之前还在一起作战的战友,但这都是为了咱们两人的性命啊。”
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小船:“你觉得,这艘船能做几个人?咱们加上他们,七个人上去船必然会翻。四个人也许勉强能行,那么无论如何,总是有三个人要被丢下的。若是母衣众反应过来,难道你觉得咱们两个还能上船不成?”
岛津不为所动,目光更加警惕。“老师,只是如此吗?”
“还能为什么?”小七郎随意摆摆手。
“为了......名声。”
岛津吐出这两个词,仿佛耗尽了全身的精气神。
海风阵阵,浪花奔涌,潮水已经开始缓缓褪去,露出海边上之前被淹没的怪石,不同于之前涨潮时的清咸,泡在水下的石滩散发出腐臭腥咸的味道。
小七郎怔怔的盯着石滩,心中莫名的感慨,耳边岛津说出的语句越发流利。
“阴流剑术虽然是老师的祖父所创,但现在论及名声,使用阴流剑术的剑豪之中,最出名的是上泉秀纲。虽然老师剑术不弱于人,但名声却一直不算显赫。这几次在明国的失利,若是传回国内,老师的名声又会遭到极大的打击。我知道老师一直想要光大阴流,必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想必即便明军没有设伏,老师也会在这海滩边上,用这只能乘四人的小船为饵,诱母衣众们自相残杀,然后,便是我吧...”
岛津语气越说越是低落,但是小七郎看过去,岛津全身气势凝而不散,即便在不断地开口说话也没有露出破绽,木然地眼光仿佛脱离肉身,将眼前一切动静都囊括在内。
“老师,即便胜负已分也要保持残心,直到确认敌人确实的死掉,这可是您教导我的剑术基础中的基础,地上的母衣众们绝对死透了!可老师的残心仍未中断呢...”
小七郎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因蓄力而在沙滩上踩出的小坑,自嘲的笑了笑。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来,一寸寸挺直背脊。等完全站直的时候,气势也恢复到了巅峰时候的样子,那里还有半分疲惫的神色。
“真是惊喜啊,岛津君。看来明国这一遭,你的收获可比我大多了。”
“还是比不过老师...”岛津低落的说到,但是情绪的波动却没有影响到他握剑的手。他目光仍然将小七郎全身包裹住,只是在掠过“虎切”的时候微微停滞。
印象里,这把刀最初的主人小笠原陆人,也是追求名声而死的。
现在看来,死的真是不值。
“嘛,在体和技上确实如此,但是心这一道,你已经不亚于我了。以后你我...”
岛津不语,小七郎失声后自嘲一笑。“也是,以后咱们两个恐怕再也无法同乘一艘船了。之前你百般维护我的名声却无甚进境,一朝抛下所有,反而在心之道上踏入剑豪的境界,这就是所谓的向死而生吗?”
“然后。”小七郎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岛津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做?”
...
封寇带队来到此处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斜阳半落,照出海面上金鳞万朵,海边石滩被霞光烧的火红一片,那两块人字形堆叠的巨石的身后,拉出如墨一般黑暗深邃的影子,几乎将整座海滩劈为两半。
远处一艘小船在海浪中徘徊起伏,向着停在远处的倭船划去。
人字形巨石的阴影里,盘坐着一个穿着单衣,闭着眼睛的倭寇,膝盖上放着一把出鞘的倭刀。
最终岛津还是让老师走了。
或许是因为对于老师的失望;也或许是因为内心中还存在着武士的坚持;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论是回到日本还是呆在明国,自此一别后都会变成唯一见证过自家老师卑劣的证据,所以万念俱灰下干脆求死。
总之他只是坐在原地,静静的等待自己盼望的对手。
封寇令朱璐和朱钰两人带士卒散开搜寻,然后领着白峰上前查看。
岛津睁开眼睛,看见封寇之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骤然双手持剑,从盘腿改为蹲踞后轻轻一点,然后面向封寇缓缓起身。
不再是有所偏向的“青岸”构,而是不偏不倚的“正眼”。
封寇一挑眉毛。
这倭寇,有点意思啊。
眼下的局面再清楚不过,倭酋已经跑了,留下的这名倭寇向封寇发出了单挑的邀请,礼数上十分严整。周边看出此点的士卒,皆一副吃瓜的样子,想看封寇如何回应。
毕竟自家的这位总旗,还没拒绝过任何单挑的要求。
朱璐,朱钰探查完成之后向着封寇回报,周边既无埋伏,也无藏匿人员,只是散落着几匹倭马,还有五具死掉的真倭尸体,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军功,料想是倭寇内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名倭寇不骑马跑路,反而要留下来,但是也无所谓了。
封寇听完,干脆持浮生长刀上前,走到离岛津七步左右的地方站定。然后手掌向上,朝着倭寇勾了勾。
不然呢?让自己像这个不知道杀了多少平民的“若兽”行抱拳礼吗?他也配自己一拱手?
对面的岛津见状,反而嘴角勾起。
一来是为了在自己临死前,能再一次感受那剑术上隐约见到的更高境界;二来则是开心于自己果然没看错,明明可以将自己乱箭射死,但这个白脸高个的明人,还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挑战。
他果然也是个求名之人。
封寇和倭寇之间从无废话,见岛津不动,封寇便将浮生长刀随意转了两个刀法,然后腰背一拧,疾冲向前,一眨眼的时间,雪亮的刀锋便带着残影,毫无征兆的斜斩向岛津脖颈。
岛津的内心仍如死水般平静,他将刀轻轻抬起,用刀身靠近刀盘位置的末端,挡住了浮生长刀的刀尖。
苗刀和倭刀在这里倒是殊途同归,不论使用的是多长的刀,也都是用刀尖向后一掌的位置去砍。
霓轰管这里叫做“切先”,中国某些讲究些流派里则称呼为“一掌刃”。
不讲究的,在徒弟练习挥刀时候,师傅一般是直接上前一个大巴掌然后用手对着刀尖比划:“我是怎么教你的?用这里砍啊!”
后来不知怎得,被传成了苗刀上只有“一掌开刃”。
一掌刃,是一把刀挥下后能砍的最远,速度最快,力道也最顺的位置。
同样也是最没有后劲,离用刀之人最远的位置。
所以在防守的时候,只要用刀身上靠近护手的位置挡住对面的“一掌刃”,那么即便对面挥刀的人有楚霸王般的力量,也伤不到防守者分毫。
岛津这一挡无可非议,应对的也很完美,封寇的刀确实被完美的挡住。一刀被挡,封寇空门大开,眼看岛津手中倭刀就要趁势回砍,按理说之后便是攻守转换,到了岛津的进攻窗口。
然而封寇的斩击被挡住之后,竟如同一个不会刀法的莽汉一般,向着岛津直冲了过去!
封寇手腕阴阳转换间,浮生长刀随之悄然翻转,刀刃方向从原本斜向下方转变成了向上朝天。同时,浮生长刀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是长刀刀尖被倭刀刀盘挡住,随着封寇的突进和手腕翻转,整霸道如同长枪一般转了半个圈子,反而用刀身挡住了倭刀的刀尖。
岛津疾步后退,吃力的将封寇的刀尖拦在身体外侧,但不屈不挠遥遥指向他的浮生长刀,仍令他喉咙隐隐作痛。幸好千百次练习的步法没有辜负自己,这种情况下,岛津仍与封寇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两人的刀身纠缠在一起,岛津终究还是在后退中稳住了身形,右脚向后猛踩,倭刀在手中转了半圈,脱离了那个被牢牢压住的不利位置,然后借这股力道将浮生长刀的刀势砍到一边。
双方由动瞬间转静,岛津平静心神,将封寇全身笼罩入视线,试图洞悉封寇下一步的动向。
一时间,石滩上猛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海鸥落在石滩上,歪着头打量这两个长着奇怪爪子,正在对持的两脚兽。
封寇随意站着,长刀浮生轻轻担在肩上。
岛津摆着“正眼”构,脚掌贴着地面缓缓向着封寇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近,六步半,六步,五步半,五步两分...
岛津不得已停步,两人现下的距离现下只有五步,两边的长刀都在五尺左右,只是倭刀更弯,所以相对要短一些。
在这个距离,若是挥刀,差不多正好能碰到对手的鼻尖,稍微迈步,便能砍到对手的脖颈。
当然,对于对手也是如此。
以现在岛津的心境,自然不会害怕继续向前,他只是清楚,若是再近一点,自己也难以应对对面突然袭来的刀势。
一停步,岛津脑中一愣,似乎...
“呼!”封寇脚下瞬间拉成弓步,同时肩膀一震,浮生长刀闪出一轮寒光。
“似乎...是虚招?”岛津身体一震,但是用意志强行抑制住身体本能,仍然持“正眼”不动。
刀光熄灭,封寇侧身,左肩向敌,长刀浮生的刀身隐在身后,脚下重心后六前四。
刚才他没有出刀,只是在交战距离上,变势摆出了右提撩刀势。
岛津身上炸起一身鸡皮疙瘩,心中喜悦如同一名纯粹的武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转换之间的意识之缝隙,不动如山的无我之心!这便是我所追求的更高的境界!
若是刚刚岛津被刀光晃住,仍像是在张家村里那样仓促出刀的话,自然也会被封寇反撩回来的刀身挂开刀刃,然后毫无抵抗能力的被戳死在刀尖上。
若是岛津虽然看破了虚招,但仍变换架构应对,那就变成了封寇以“动后之静”,攻击岛津的“静后之动”。以稳攻不稳,自然也是占尽优势。
只有在岛津不动的时候,才能不失稳定,不落下风。正是所谓的“不动如山”!
一招之下,岛津对于剑术之“技”的理解,几乎是进行了跨越式的领悟。
毕竟霓轰武术那种死硬呆板的练习方式,虽然容易将习练者的武学思维打上思想钢印,但同时也会带来浑厚的基础。
说是“心体技”全面发展,事实上最初总是“体”发展的最快,“技”的基础部分确实每日都会增长,但一般来说进境慢的要死。
“心”更别提了,主要还是吃天赋和顿悟。
如此一来,作为武者只要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至少很快的便能具备与人同归于尽的手段,但是同样,习练者把剑术练到一定境界之后,就会因为“心”与“技”的僵化而停滞。
大多数人一生就卡在这个位置。
而若是能某朝在“心”与“技”上有所明悟,剑术的水平便会随着暴涨。
封寇看到了岛津的动作和面上的喜色,也明白这名倭寇不知经历了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有所突破。
只是可惜了。
如此一来,这个倭人死的只会更快!
夕阳下,乱石滩,海天一片不祥的红色。适才两人几个回合的攻防打完,所站的位置都已改变,封寇脱离了巨石的阴影,在青天红云之下随意拎刀立住,甚至连门户都没有摆。残阳一照,如同身披金甲降世的神将。
浮生长刀寒芒闪动间,岛津只觉得封寇的身影仿佛越来越大,甚至要把自己连同巨石都包住一般。
但即便如此,岛津持倭刀的手也未曾颤抖,他站在巨石的影子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石头,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封寇,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此刻,岛津心神平静,仿佛沉入了深水,感觉不论对面这个明人如何进攻,自己都能完美做出反击。
“...能看见...”
封寇见此咧嘴一笑。
“不过来?”
他迈步向前,放松的如同在逛自家花园。
“嗒。”厚底战靴碾动碎石摊上的轻轻交叠的小石头,声音刺激之下,岛津的心神更加集中,甚至都能看到封寇脖颈上血管的跳动。
“...能看见!”
封寇举起刀摆出朝天势,岛津仍不动弹,甚至连眼神都开始发直,脑海中甚至开始浮现封寇从这个姿势挥刀的不同路径,并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这正是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的证明,看到这个眼神,甚至连边上压阵的白峰都感到一阵忌惮。别的不论,单就看这搏杀时心神的状态,自己和这名倭寇就有差距。
“能看见!”
岛津蓄势待发,知道下一瞬间封寇便会挥刀斩下,但不论是从哪个方向自己都已经心有预案。连顺势的反击和后招都有了准备,只要等着这个高个明军的刀落下来,自己就能...
“唰!”
天地间仿佛骤然出现一道白线,没什么炫目的刀光,没什么骇人的声响,有的只是干净利落的刀路和清晰的目标。周边明军甚至都忘记了呼吸喝彩,甚至连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瞬之间,这急速落下的一刀似乎将这河滩上的时间都给斩落。
远处海潮声音传来,半个手掌和四根手指坠地,封寇保持着挥刀之后的姿势不变,浮生长刀滴血未染,仍旧几乎雪亮到炫目的程度。
柄上带血的倭刀掉落,躺在河滩上如同被斩断灵魂的活死人。
即便这时候,岛津仍稳稳的摆着那个“正眼”的姿势!让人莫名感觉他下一瞬就要挥刀一般。
岛津缓缓坐倒在地,封寇收刀起身。
“...为什么?”一口汉话口音依旧浓厚,但封寇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
而且封寇和死人的耐心一向很好。
“你脚步不动,一心想着招架反击,如何不会挨刀?”
出乎意料的粗浅刀理,岛津心中疑惑更深。断指的剧痛已经传来,却被他强行压住,只是开口请教时,语气忍不住的颤抖。
“...我...料敌机先...你又...怎能...”
“你料的是个死人,我又不是死人。”封寇提着刀随意走到岛津侧边,所谓刀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对一个能跑能跳的大活人,你初次见面就保证自己能精准预测出对面的行动?这不扯犊子嘛。
什么料敌机先之类的,只是刀法精进带给人的错觉罢了。
这种问题之前在武馆里的学员也出现过,突然进步之后感觉自己刀法大成,仿佛在实战中没有用刀处理不了的情况,结果连最基础的刀理都忘了。
自己刚刚确实没用什么精妙的刀招,只不过岛津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刀上,只注意自己出刀的时机,却忽略掉了双方的距离,导致自己一刀下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击罢了。
如果无法在合适的位置做合适的事,把自己置于险地之中,你便是能预测之后自己几百刀的动作又如何?第一刀你都挡不住!
“武学一道,哪有捷径?刀法大进也得花时间练到自己身上才行。若觉得一朝顿悟便能脱胎换骨,那无非只是偷懒罢了!”
“原来...如此...”
岛津眼神几乎要彻底失去高光,但仍挣扎着发声:“...两...场...指教,感激...不...”
封寇已经走到岛津身侧,闻言不由一愣。“两场?咱们之前打过?”
岛津平八郎翻了个白眼,伸出脖子垂头不语。
虽然心中有些气急,但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作为一名纯粹的剑士流血死去,也算是如同落樱般绚烂。
只是手上有股黏滑的触感,令人不快...
斜眼看去,发现身边正是一个还在不断扩张的血池,手上黏滑的触感,是因为浸入血池之中,沾满了正在慢慢凝固的血浆。
这是...之前老师杀掉的母衣众...
区区五个人,竟然能汇聚出的血池,就能有这么深吗!
之前都是从上方俯视,即便是几十人的尸首堆起来流出的血,也觉得不过是在地面上盖上了薄薄一层。现在坐在地上,才觉得这“薄薄一层”血,流过来竟这么厚实!几乎能让俯身跌倒的人溺死!
纯粹的剑士?纯粹?
岛津不及细想,只觉得脖颈一痛,然后视野便一边旋转一边向下落去。
他眼中诸般光景闪过,分不清是真是幻,海浪拍击的石滩,手持长刀的白脸旗总,叼着一根苇杆轻蔑笑着的小七郎,最后在逐渐昏暗的视野中掉到地上。
母衣众鲜血积成的水潭竟把他的左眼淹没,昏暗的血色中,好几双或恐惧,或愤怒,或不甘的眼睛,在分外清晰......
这似乎是...杀进张家村时被小笠原试刀砍掉的人靶?也可能是进攻柘林堡时候杀掉的农户?记不清了...
若真有报应...
海面上夕阳半落,已是一天中阳光最红的时候。岛津平八郎死在逢魔之时,面对的正是一片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