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正本清源
现代苗刀的刀型修长,弧度与日本打刀相比更小。
刀型的来源,基本无甚悬念,都是追溯到明朝倭乱时期流入华夏的倭刀上,只是因为倭刀在华夏大部分的地方都不太适合使用,所以各路前辈将之改进,直到民国最终定型。
苗刀可考据的刀法源流,也大抵脱不开两个方向。
一是戚继光辛酉年于战阵上缴获四式阴流剑法目录,而后结合华夏传统武术技法所创的《辛酉刀法》;另一个,则是据说由“良倭所传”,而后经过程冲斗提炼归纳改进后所记载的单刀刀法,后来成书《单刀法选》。
虽然《辛酉刀法》成型于龙山之战5年后的未来。但是戚继光对双手长刀技法的学习和完善,绝非辛酉年才开始的。
而封寇所用的,是戚继光刀法成型后,又经历了500年的传承、发展与融合,最终所呈现出来的样子。偏偏又不知为何顺历史长河而上,竟有机会与它的源头相碰!
饶是以封寇的心性,也不由得热血上涌,按捺不住。
戚继光步入场中,拔出钝刃长刀单手空挥了两下,发出“呼”“呼”两道破空声。
破风声清晰无杂音,如同吹过波涛的海风,可见戚继光也是个惯于用刀的武者,只是不知刀法如何。
封寇与戚继光对面而立,倒提倭刀拱手一礼:“将军,得罪了!”
然后拉开架势,脚下成弓步。双手持刀,三尖相照,刀柄指向自己膝盖。肩胛微夹,虚领顶劲,沉肩坠肘。定膝刀势拉好,静静的等待戚继光攻过来。
戚继光哈哈一笑:“小心了!”脚下一弹,单手拖刀冲向封寇。
云从龙,风从虎!三丈距离一晃而过,戚继光将刀在头上舞了一个圈子,然后借着前跃的势头双手持柄大力斩出,恶风呼啸,如同下山的猛虎般暴烈!
封寇格挡,手上竟被震得微微一麻。戚继光得势不饶人,撩!斩!劈!削!刀势出奇刚猛,不给封寇一点喘息的机会。
纷乱的刀光不断撕咬,封寇紧守门户,却仍被撼的微微颤动,金铁交击声不断。忽然间刀光凝成一线,只见戚继光双手持刀高举,又是一记暴力的竖劈,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式“力劈华山”,刀势中却仿佛带着战场上的血气。
封寇手按刀背发力上举,迎上戚继光的刀锋。“当!”一声巨响,声音之大校场旁边的前排士兵们都觉得耳中一痛。封寇借这一刀之力连退三步,跳出了戚继光的刀围。
“怎么不还手?”戚继光也不急着追击,将刀往肩上一担,眼中显露出几分睥睨。岁月尚未来得及磨掉年轻人的棱角,二十七岁的实权将军正是意气风发:“那日龙山城外,砍倭寇如切菜的倭刀术呢?不让我见识见识?”
“不是倭刀术。”封寇目光更亮,心中战意不降反升。若戚继光武艺平常,那作为后世苗刀技艺的习练者,心中必然会有失落。
然而这一回合的试探下来,足能看出戚继光不仅不是庸手,即便单以刀法来论,也绝对称得上是一方大家!
“那是我家传的苗刀刀法。”
“苗刀?”戚继光一挑眉毛:“是什么刀?”
“状如禾苗,比倭刀直,也比倭刀长。”封寇忍不住咧嘴而笑:“原先学艺的时候,听我爹说苗刀刀法杀倭挺好使的,前几日试了试,果然不错。”
“世人皆知倭寇武艺,唯长刀最利,你这双手刀法竟号称善于杀倭。当真跋扈!”
“日后杀的多了,更加跋扈!”封寇笑容越来越止不住,嘴角越咧越长,恍惚间他一张平静时略显秀气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恶鬼的相貌:“将军,小心了!”
两人翻翻滚滚又都斗在一起,脚步连环,白刃翻飞,只在要害间游走。虽说刀锋早已磨钝,但运气不好,也是会摧筋断骨的!
郑先生看的心惊胆战,只怕两人失手,却看见楼楠和戚夫人都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还开口点评两句,若不是身在军营,只怕就要找些瓜果边吃边看了。不由得大奇,忍不住扯了扯楼楠的衣角。
“楼将军,戚帅在场上打生打死已经半炷香了,白刃不长眼,再打下去若是戚帅受伤,那可就不好收场了。要不要咱们劝一劝,就到此为止吧。”
楼楠只看的过瘾,听闻此言,也不舍得回头,只张口说到:“郑先生无需担心,这封寇也是个有分寸的,断不会伤到将军。”
郑先生还欲再劝,戚夫人也开口道:“郑先生,你入军中也有三载了。以您所见,若两人当真厮杀,一般需要多久才能决出胜负?”
郑先生听见戚夫人开口询问,不由一愣,思索片刻说到:“游场武艺乃方寸之争,若是捉对厮杀,三两下便能分出胜负。即便是同门师兄弟知根知底,也决计超不过十个回合。”
“是啊,刀枪无眼,若是捉对厮杀,只怕一个恍惚间便有人丢掉性命,怒火攻心,以伤换死也是寻常。这两个人能打这么久,本就说明都没有全力争胜。”戚夫人笑道:“这分明是两人默契,不为争胜,反而互相印证起刀法来了!我家夫君自登州上任以来,便感叹倭刀步战确有可取之处,于是日常征战中也偷偷学来不少倭刀技法,只是自己推演总是不成体系。寻访其余刀法大家,发现双手刀法各家均无流传,似朴刀关刀之类,技法上又印证不上。如今却跳出个封寇,看他双手刀法,招式分明另成一派,自然按捺不住。”
戚夫人见戚继光脸上畅快的笑意,心中也为自己的夫君高兴。“郑先生且安坐观看吧,我大明东南,今日便又要多出一门绝技了!”
场下交谈封寇一概不知,便是知道也不会在意。他只管将自身学到的苗刀刀法一招一式的使出来。
拗步刀势,入洞刀势,上弓刀势,腰砍刀势,一招一式法度严谨,虽然作为军队刀法,在传承中这些招数的假想敌都是长枪,但其实只需改一下发力、微调结构架势,这些招数对抗倭刀也很合适。
立朝天刀势后将刀向下一搅,用刀背磕开了戚继光的推斩,紧跟着追杀的进步下劈却被戚继光后跳躲开。封寇顺势立成外看刀势,等戚继光反扑回来时,封寇迈步推刀挤开戚继光的刀光,刀身平直,闪着寒芒的刀尖牢牢指着戚继光的咽喉。
无奈之下戚继光又只能后退,让过封寇这招精巧的平刺。
这次却是封寇站在原地,未曾追击,戚继光一怔。
“完了?”
“没有。”封寇摇头:“到现在大概是三分之一吧。”
“那为何不攻过来?可是因为家传武艺,发过守秘誓言?”
“家父亲口所言,若是为了杀倭,我大明无人不可学。”
戚继光闻言敛容拱手一礼,周边众将和兵士闻言也各自肃然:“真乃义士!”
“所以武艺并非不能传。”封寇抱刀而立,沉声说到:“在此处停手,只是必须说一说这门刀法的来历。”
“我家这门刀法,得艺于倭刀。最早乃是良倭所传。”
“何谓良倭?”
“死倭皆为良倭,活着快死的,也算。”
戚继光听到此处,不由笑出声来:“如此说来,之前你所演示的,都是倭刀?”
“不错,虽说有些变化,可刨去最开始的拔刀和最后的收刀外,倭刀原本招数便是这些了。原先的倭刀虽有势有法,但是无名,于是先人为之起了名字,并编撰出套子方便学习。但是不论如何,刀法至此确实没有脱离倭刀的架子,我为大明武者,自当堂堂正正,不做那自欺欺人的宵小之徒!”
“若为激将,大可不必。刀法你愿教,我便要学。”戚继光掂了掂手中的倭刀:“此刀在江南,步战之利远胜我军中刀具。与我有用,是倭刀也无妨,用‘若兽’的刀法宰杀‘若兽’,岂不正好?”
旁边众将与士卒听到,神色也没有泛起什么波澜。封寇一怔,反倒颇不适应。
他原先在拳馆里也开了刀法课,教授苗刀实战技法。然而一般在他说完最早刀法起源确实来自霓轰之后,学员们的神色各自精彩。
有的面露嘲讽,感叹华夏传武无实战;有的目光鄙视,不愿学霓轰的刀法;有的与有荣焉,只觉得剑道果然高人一等;稍好一点的,说双手刀技法是霓轰从唐朝偷走的,所以学倭刀就是学唐刀,以此自我安慰。实在接受不了,当场破口大骂说苗刀自古便是华夏传承,与霓轰刀毫无干系,封寇就是汉奸的人,也不是没有!
这种心态,后世已成了苗刀身上的一把枷锁。不承认历史,又有何资格去发展,去创新?
各门各派的苗刀本来皆有传承,可是要么为了让外行人一眼看去也能看出和霓轰刀有明显的区别,所以动作越来越夸大变形,实战性越来越弱,最后干脆不打,只将自己学过的套路一股脑的传承给别人,沦为如同陆地上游泳一般的笑话。
要么只能自我安慰,说霓轰偷学了唐朝的刀法,所以霓轰刀便是唐刀,然后渐渐变成唐刀刀法其实就是现在的霓轰刀法,再往后霓轰刀与苗刀有何异同再也分辨不开,只能自认学的是长刀,自此传承发展都与苗刀无关,被霓轰刀“以倭代华”,反而给霓轰刀扬名。
倒是门派之外,各路所谓“野路子”的武者,仍能抛却枷锁,大大方方的以苗刀技法为荣,日常对练实战不辍。
而像戚继光等人这般,大大方方推崇倭刀,却又绝无分毫自卑的心态,封寇原先只在几位实战和竞技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身上见过。
这是个自轻自贱还不被算做清醒的时代。
苗刀就是苗刀,霓轰刀就是霓轰刀,既要承认二者之间源头确实有交汇,又要清楚两者绝非可以混为一谈!自己这次穿越到这个时期,倒是有机会来个正本清源!让苗刀和霓轰刀在源头上便做出明确的区分,也算是不虚此行。
念头到此,识海之中突然金光大盛,“浮生”两个字震动半响,最终化为四个大字。
正本清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