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激战（一）
时间回到一盏茶之前。
“小松桑，明军还未上岸，咱们究竟上还是不上？”一名腰悬倭刀的倭寇向着小山次郎问道，他正是门五郎船队里主管护卫的武士，平日里的防护和劫掠，都是由他来统一调度的。
就在刚刚，小山次郎带领的原门次郎的部下刚刚将北口封路的火船拖走，按照汪直的吩咐，若是明军还未登岸，便应该去抢先占据北侧河滩。
结果明军确实还没登岸，但离岸边也不远了。打头的战船已经落帆，估计再有个半炷香，就要放下小艇了。
可是，如果一众倭寇抓紧时间，仍可以稳稳在明军登陆前抢上石滩。
“这还用问？吉田老弟对吧，我先问清楚，你等可想要救门五郎大人？”小松次郎一开口，所说话语惹得吉田一阵不满。
“小松桑什么话，我等皆是忠于门五郎大人的武士，如何会不想救大人？不然你当我等武士，为何会受你的指挥？不过是门五郎大人现在陷在那汪直手里，我等投鼠忌器，不得已罢了。”
小松次郎也不管吉田口中的刺，径直往下说到：“门五郎大人是我伯父，我也想要救他出来。但现在还有一件事情更为重要，那便是让汪直不敢害了门五郎大人的性命！”
“啊？五峰船主怎敢动手？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吉田听到门五郎竟还有生命危险，心中一惊。
“口上一说的话，也能信吗？现下五峰船主不是不敢动手，而是暂时没到动手的时候而已！”小松次郎冷笑道。“之前在海上汪直不是已经说了嘛，本次咱们能跟着一起入贡，实际是因为明廷要诱他回来进行抓捕，现在看来，汪直只怕和明军早有默契，他回来就是为了受明廷招安的！”
吉田听闻此言，想到近期五峰船主一些和过去风格不太一致的行为，心下不由有七分相信。
“确实有可能，可这和门五郎大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关系？”吉田问道，小松次郎嘴角冷笑愈发明显。
“什么关系？我问你，辛五郎去年是谁杀的？不是徐海和陈东吗！他二人也是被明军骗得上岸受招安，结果明军说要投名状，转头便让他二人灭了辛五郎！汪直若是也想要受招降，你觉得明人不会让他也交个投名状吗！”
“这...那...小松先生，这岂不是说，门五郎大人现下处境已然十分危险！随时可能丢了性命！咱们赶紧回去救大人吧！”
“别轻举妄动！汪直也不是傻子，现下明军来势汹汹，他不可能现在便把大人给杀了！只是既然他敢抓住门五郎大人，必然也是因为没有把我等得战力放在眼里。”小松次郎一句话便打灭了吉田冲动的方案，转而继续说道：“我等现在若是想要让汪直不敢杀人，首要任务便是先打退明军第一波登陆的攻势，然后放明军在石滩上立起寨子，却绝不可让明军突破北口。”
吉田见小松次郎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而且也处处替门五郎着想，心下对小松次郎的好感渐增。他先安排一众倭寇准备登录防守的诸般事宜，之后才问道：“小松先生，打退明军的进攻我倒是明白，是为了让汪直对我等的战力有所忌惮。可之后让明军上岸，又不让明军突破北口，又是为了什么？”
“明军若是上不了岸，汪直那边就没有丝毫的危险，他仍能从容与明军商谈招安的事宜，如此一来，门五郎大人的身份仍只是个能被交易的筹码，所以咱们要让明军登岸。可如果后边明军突破北口，攻破岑港，他们难道会在败军之中分辨出我等和海寇究竟有什么区别吗？”小松次郎面色渐渐不耐，“快去！若是你还想要保住大人性命的话。”
...
杨文扶着船舷，远远眺望石滩，心中感叹倭寇中确实有精锐。即便明军的细作已经按时烧船封路，但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之内，不仅北口的火船被清理干净，一股八百人左右的倭寇还赶在明军之前登上石滩，就地开始布防。
看这股倭寇，领头之人腰间或长或短皆悬挂倭刀，一众倭兵身上也有轻甲防护，列阵布防也有几分章法，并非寻常海寇乱糟糟聚成好几堆的样子。
“将军，怎么办？这群倭寇如此精锐，数量又多，若是单凭新军，恐怕难以拿下石滩，不如我这边出些水师，助将军一臂之力？”
“无需水军助阵，石滩能拿下。”戚继光简短的回答道，杨文听到后稍稍皱起眉头。
“将军，我知道你的新军之前在柘林堡大胜一场，这一个月与倭寇散兵之间的较量，也是连战连胜，但面前真倭大队战力绝不容你小视，若咱们只是凭借新军的话，一来新军必然死伤惨重，二来若是第一次正兵交战便受挫，之后即便成型恐怕也难敌真倭。”杨文劝到，毕竟他也是浙人，戚继光练出的这一支浙人精兵，杨文实在不忍心令他在此处白白断送掉。
“杨将军且安心，新军成型不易，我自然也不会将他们在此处随意消耗掉，攻滩的两千士卒，其实大多都是原先我手下卫所中调来的老兵。”
“用卫所兵攻滩？”杨文目瞪口呆，这戚继光不会疯了吧，浙江的卫所兵什么时候能打真倭了？还是在这种注定格外残酷的攻滩战上？
“杨将军不必诧异，我手下的卫所兵，之前其实是和新军一起训练的，新军会的他们基本也会，只是确实达不到我的要求，所以没有被编入新军罢了。”戚继光笑着，突然神神秘秘的凑到杨文边上悄悄说到，“而且此次出征之前，我还请胡总督开坛做法，现下这两千余名卫所兵，暂时不会在战力上有什么问题。”
“兵者乃大事，如何能如此玩笑！”杨文听完后又惊又怒，顾不得官职高低便开口怒斥到，“鬼神一说飘渺无稽，如何能仗此用兵！”
“胡总督倒不是开坛行鬼神之事，只是确实行了一番增强战力之法。此法无甚巧妙，若有机会，你我都能习得。”戚继光面色不变，反倒哄得杨文愈发疑神疑鬼。“杨将军且看吧”
杨文无奈，此次在北口立寨的总指挥，毕竟是面前这个不到而立之年的戚将军，自己也无法忤逆他的军令，只能在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事有不谐，拼了命也要保护这个练出了浙人精兵的将军周全。
不过眼看各船甲板上明军的动作，这位戚将军确实没有吹牛。一队队的卫所兵队形严正，以十二人为一队，每队一艘登陆的小船，沉默着跟在几艘直接冲滩的沙船和快船身后。
这次海面上并未有大批倭寇的舰队，零散几艘倭船在外围游曳，被杨文散在两翼的战船死死盯住，根本不敢冲击明军登陆的部队，倒是不用担心被半渡而击。
沙船和快船顶着倭寇零星的火箭搁浅在浅滩，一众小船绕过大船，奋力向着岸上划去。倭寇的箭矢陡然间密集了起来，若是平常卫所兵，恐怕此刻已经开始出现逃亡和怯战不肯前进的情况了。
可曾在戚继光手下的这些卫所兵没受太大影响，手中有盾牌藤牌的明军立起上半身为小艇遮挡箭矢，划桨的士卒默默加快了频率，偶尔也有持弓的士卒抛射反击，杨文看的暗暗点头。
“戚将军这练兵之能确实厉害，本来出名怯懦的卫所兵，从他手中一过竟然都能表现出这等战力，只怕这些士卒已经不弱于我手下的水师了。”杨文心中暗暗钦佩，默默打量着明军的行动，随即又轻轻摇头，“可还是不够，此刻双方还未曾正式接战，若仅仅凭借这些，拿不下浅滩。”
正如杨文所想一般，先头的几只小船突击到岸边后直接搁浅在石滩上，按理说此刻船中的士卒应该迅速跳下小船，然后顶着倭寇的箭雨奋力突击，试着为后续登陆的明军砍出一块滩头阵地。可一众小船中的明军皆缩在船中不动，似乎又是怯战的老毛病犯了。
“果然如此。”杨文心中暗暗叫苦，这群卫所兵此刻怯战，后续到来的明军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挤在一起当靶子，如此一来，只怕这股卫所兵要被赶尽杀绝。一念至此，杨文不顾周边士兵的士气，直接向着戚继光大声建议。
“戚将军！早做决断！我手下水师的士卒出击，还可趁机将被困士卒救回一部分！”
“哦，不急，现下还挺顺利的。”戚继光仍旧微笑着摆摆手，杨文心中又着急又疑惑，这位戚元敬绝不是个不知兵的废物，此刻如何还能如此悠闲？这股开始怯战的明军明显已经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倭寇那边的吉田，也是这么想的。
“明军真是一群白痴。”吉田看着陆续到达岸边的明军无一人跳出小船，心中暗暗鄙视，“这种士兵，便是来一万个也攻不下我等武士守卫的阵地，这还是故事里国力无双的中原吗？”
一念至此，顿感无聊。
“传令下去，用火箭！把这群明军的小船直接烧掉吧，让中军同时前压，歼灭他们！”吉田挥挥手，从真倭阵中转出莫约百名手持大弓的弓箭手，他们手中的箭头已经在阵后的火盆里点燃，只要一轮发射，便能将滩头的明军小艇点燃大半。
若真的得逞，小艇中的明军固然不可幸免，后续明军的进攻也必然会被火势阻挡。
“就是现在！”戚继光见倭寇阵型变动，眼神一亮。
“传我命令！吹号！”
嘟嘟嘟！
低沉号声传到石滩，吉田听到之后向着明军方向一瞥，猛然间寒意上涌。
“快！卧倒！”
已经来不及了。
火铳声响成一片，明军从小船中立起身来，一共十来艘已经冲滩的小船，每条船上都有一两杆火铳。一瞬之间，两翼的火弓手被当成出头鸟，直接打死7、8人，惊惧之下，弓箭手们抱头鼠窜，仓促间箭矢射的零零散散，只有一两个格外倒霉的明军被射死，小船更是一艘都没被点燃。
戚继光抓战机的眼光实在够毒。这一轮火铳齐射，正好抓住了吉田指挥变阵的时机，如同在正在运转的齿轮组里塞进一根钢条，倭寇的阵型顿时一阵混乱。
吉田趴在地上，等明军火铳声停息后跳起来大声整顿，甚至砍了两个不听组头调动的足轻，整个阵型才渐渐平静，这时候，趁着倭寇阵中混乱下船突击的明军，已经在没付出什么伤亡的情况下，淌水踏上了石滩。然后这个莫约百人的明军先锋队伍原地列阵，给后续明军圈出一块登陆的场地。
吉田也算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吃了这么一个暗亏后仍强行保持冷静。他一边安排弓箭手齐射压制明军前锋，一边趁此时机安排组织前军突击。
如果能一个冲锋把这群明军先锋打散，那战场的优势仍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用害怕，火铳装填甚是麻烦，明军前锋无遮无掩，绝无可能顶着箭雨装填，之后说到近战，我等武士难道还会害怕这群怯懦的赤佬吗？”吉田大声呼喝着，随着弓箭手一轮箭雨射出去，明军果然被一下射倒三四人，倭寇阵中的士气又恢复了一些。
砰砰砰砰砰！
突然又是一轮火铳的齐射，倭寇阵中的战吼瞬间变作哀嚎，吉田猛然转头。发现新靠岸的明军从小艇中站起后也是一轮齐射，粗粗看过去，这群明军的火铳数量丝毫不少于最早登陆的明军。
“不会后续的明军小艇里，全是这般配置吧。这怎么打......”
吉田看着海面上明军还有不下百艘小艇向着岸上划来，原先战意沸腾的目光逐渐清澈。这群明军是钱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