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国仇而已
“当下封教头大吼一声,奋勇当先,左手使开家传六合枪,从左边杀进去恍如毒龙出海,右边杀出来恰如恶虎离山!那四十来个倭寇如何抵挡得住?再看封教头右手,抓着一把夺来倭刀,劈撩刺剁,横冲直撞!半空中大鹏展翅,斜刺里狮子摇头!唰嚓嚓嚓...”
瘦猴儿手掌在空中一通乱划,比划得周边围坐的士卒一片惊呼。
“杀的那倭寇喽啰人仰马翻,鬼哭神嚎!咱们封教头:头戴烂银盔,身披锁子甲,倭刀扫过盔平甲碎,长枪戳来朵朵梨花!一身雪白,容颜如玉,遍体银装!正杀的兴起,只听得倭寇齐声叫喊。定睛一看,原来是有倭将趁乱冲击戚帅军阵,距离戚帅竟已经不足五十步。封教头须发皆张,口中疾呼:‘将军莫怕!封寇在此!’脚下奔驰起来疾如奔马,三两步便冲出重围,一直线的奔着那冲阵的倭将杀去!有诗为证!”
“什么诗?”边上有人问道。
“正可谓;斩奸入阵救忠良,贼将当锋尽灭亡。成功未上...这个...这个春月楼!英雄武艺戳㑚强!”说书先生口中文邹邹的诗句实在记不住,情急之下瘦猴儿后两句胡编乱造出的句子竟读来莫名上口,正得意时,肩膀上被轻轻搭上一只手。
“我记得春月楼是城外有名的暗门子吧?”封寇笑容和善爽朗:“不求凌烟阁封侯,可你倒是也给我编个好点的去处。”
众人笑着一哄而散,瘦猴儿正想狡辩两句,封寇却不给他机会,一把将他薅了起来:“少耍嘴皮子,帮我收拾收拾,以后我不住这里了。”
几块碎银子在手中颠动两下,封寇不等瘦猴儿答话便把银子拍在他手里。
“和弟兄们相识一场,虽然时日不长,但也受了不少照顾,这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吧。”
瘦猴儿呆呆的看着封寇三两下便整理好自己的铺盖杂物,打了一个大包便要挑着往外走时,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封寇的胳膊,满眼都是惊讶。
“封大哥,你升迁了?小旗?”
“怎么?百户还没和你说?”封寇眼神中带起笑意,戚帅治军严谨,新兵入营后,又怎会没有防备用间的手段。
“嘿嘿,各为其职,封总旗勿怪。”瘦猴儿嘿嘿一笑,他知道自身职责败露,干脆的低头道歉。
“只是不知道封大哥你何时发现的?”
“就是今天,苗刀具体形制我只和你说过,今日戚帅赐我宝刀一把,与我和你所说的别无二致。”封寇挠了挠下巴,觉得甚是惊奇,即便此刻,瘦猴儿忽然显得伶俐的神色下,依旧隐隐透着几分怂劲,可见这个把自己瞒了数个月的精细探子,当真是个有点怂的老实人。
要不,诈一诈?
“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只是可惜这几日苗刀刀法的精髓,只来得及传你一半。剩下一半,你若不坦诚相待,我气不顺。在我气顺之前却不能传你了。”
瘦猴儿不答,闷头只顾走路。这两日封寇传刀别说是招式技法,便是刀法口诀,练功关隘也是毫无藏私,有问必答。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就这两天瘦猴儿从封寇手中学到的东西,便是给封寇磕头叫一声师父,也不算过分。
“寻思什么呢?”封寇一巴掌呼在瘦猴儿肩膀,把他抽了一个踉跄:“现在觉得不好意思啦?都是一个坑里放过尿的兄弟,做什么小女儿态。我问你,我教的东西,你给戚帅都上报了吧?没藏私吧?”
“...毫无保留。”瘦猴儿心中更加愧疚,觉得自己不仅把封寇传家的东西偷了,还漏给了别人,虽然是职责所在,但是破人传承也是类似挖祖坟般的缺德事。
封寇见情绪煽动到位,便开始套话。
“小嘴刚才叭叭能说,咋现在成闷葫芦了?我再问你,戚帅军中队长皆为登州老兵,最差也是小旗,你却不是,偏偏各个队长都与你相熟,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封大哥,这我不能说。”瘦猴儿头垂的更低,封寇面色略有失望,心里思索。
不能说,也就是说真的有秘密职责。和队长相熟,可见这瘦猴儿大概率原来也是戚继光的旧部。除了发铳,必然还有其他一技之长。
“我再问你,五十步内可穿铜钱的铳法可是帅的紧啊,你在马上发铳也能如此精准吗?”
“不能。”瘦猴儿松了口气,这个问题自己可以答:“若是驻马发铳,射法与地上发铳无异,只是平日练枪需与马同练,防备铳声惊马。若是在奔马之上发铳,需臀腿用力在马鞍上半蹲起身,便是如此,十枪里能上靶三枪已是不易。封大哥若是想学,下次出操时我教你发铳。”
“好,那下次出操,我与你学铳。”封寇心下有了底,日常瘦猴儿竟然有马,还有马上发铳的机会,再加上不能说的职责,瘦猴儿的军中身份呼之欲出。
这瘦猴儿,应该是个夜不收!
夜不收是明朝军中的哨探或间谍的特有称谓,主要干的是都是些刺探军情,潜入敌境,传递情报,甚至烧荒劫营的任务。想当夜不收,一来有一身好马术,二来也得有一身好武艺。
可看这瘦猴儿的小身板,潜伏刺探是一把好手,当面厮杀的本事却是绝对没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夜不收的。
不过这也不关封寇的事。
总旗在军中已经有了自己的营帐,里边不算大,但是比兵士的营帐干净不少。瘦猴儿把封寇铺盖在帐中安顿好,回身就要行礼告退,又被封寇呼了一个踉跄,虽说脑袋疼痛,心中反而暖和。
虽然相交时间不久,自己还是心怀鬼胎,但在日常交往中,可以看出封寇虽说偶尔脑子犯抽,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来,但是的确是个记情谊,讲义气的主。
再加上教授自己刀法尽心尽力,几月相处下来,这一声‘封大哥’也着实叫的真心实意。
正往帐外走,突然听见封寇在身后出声:“瘦猴儿,你亲手杀过倭寇吗?”
“杀过!”瘦猴儿没回头:“我亲手杀的倭寇,比白峰和朱璐加起来都多!我就是为了...哎呦!”
瘦猴儿只觉得一股力道从自己屁股上传过来,原来是封寇悄无声息追到瘦猴儿背后,一脚把他踹的在地上轻轻滚了一个跟头。
瘦猴儿这次是真有点生气了:“封大哥,你干嘛?”
“耍你啊。”封寇说的理直气壮:“我苗刀刀法,本就是只要为了杀倭,大明人人可学。你杀过倭,便可学刀。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我气你诈我刀法,学刀时心不诚,现在我也耍你一下顺顺气,咋了?”
“我还能学刀?”瘦猴儿又惊又喜。
“你想学,我就教,哪有教人教一半的道理?日后出去学艺不精,岂不是辱没了我的东西!”封寇摆摆手:“去去,总旗公务繁忙,要歇息了。”
瘦猴儿欢天喜地的跑出帐去,封寇看着他的背影笑骂一声,便看向案几上放着的册子,上边写着自己手下的兵丁数量和姓名籍贯。
这些兵士便是自己战时的依仗,想要带兵,自然先要知己知彼。身为总旗,怎能连自己手下的士兵和辎重都不清楚?天色渐晚,帐中昏暗,封寇干脆上了灯,准备花些力气,今晚便把这些册子里的内容统统记下。
幸好三名队长的名字都挺眼熟:朱璐、朱钰、白峰。
“倒是不用担心队长不服号令了。”封寇想了想这几个月每次游场较技后这三个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打服了。
按照明朝卫所制度的编制,一个百户所设两名总旗,所以总旗手下,理论上应当有50人。
但是戚继光的浙军成型后,12人小队设一名队长,三个小队设一名旗总。
虽然现在戚家军还没成军,但是戚继光已经开始完善自己构思的兵将制度了。封寇这个总旗名叫总旗,实际则是按照旗总的配置,手下三个小队,一共36名士兵,配备了医师,文书,马夫各有一人,还有推车、营帐、兵甲、拒马、弓箭等数量若干。
这配置,执行一些抢占阵地,守卫通道的任务已然足够。
正阅览时,忽然门帘掀起,进来一个人,龙行虎步的走到封寇案几前,正是楼楠。他身穿常服,头上没盔,厚刃战剑倒是还悬在腰间。
封寇站起身来作势要行礼,楼楠摆摆手,两人便直接坐下,都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派头。
“恭喜了,封总旗。”楼楠拱拱手,语气随便,直入主题:“凭战功一战升两级,此事军中罕有,戚帅可是很看好你啊。”
“戚帅提携之恩,必不敢忘。”封寇自然知道在明军中没啥背景的小兵升迁有多难。楼楠以这句话开头,后续必然有转折,只是不知道话头拐向何方。
“提携之恩,自不必提,知遇之恩,更是难得。戚帅视你为璞玉,说你是个将才。我却不信!”
“不信我能为将?”
“不信你想为将。”楼楠直视封寇的眼睛:“戚帅想让你尽快成长,日后可独领一军,为他臂助,他是信你的。可这不干我的事!武人从军,若是不求财,不求名,难不成还能求死吗!此惑不消,日后同袍作战怎敢信你?干脆今日过来找你问个清楚!”
封寇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楼楠的来意:“又要出征?还要带我?戚帅练兵还未成吧?”
“......”
被封寇皱着眉头骤然问出三个问题,楼楠被噎的话头直接断掉,沉默半响,道:“...何有此言?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封寇白眼一翻:“不是要随你出征,你来找我聊这劳子闲话作甚。莫非把总平日里就爱找人拉家常吗?”
楼楠面皮跳动两下:“平日里别和朱璐学,如此说话着实令人不快。确实要出征,戚帅军令,命我领兵即日驰援柘林,点名要你一起。”
封寇低头领命,然后目视楼楠,分明就是一副等着送客出门,然后安排出征事宜的样子。
楼楠看的心中窜火:“莫要打岔,你且与我交代,你从军究竟为何?”
“国仇而已。”封寇回到,看楼楠还不准备走,他干脆站起来,在营帐中找杯子和水缸。好歹自己还算是楼楠的下属,还能让他渴着不成。
“休要消遣我!”楼楠怒道:“这话你拿去搪塞别人还算好听,都是阵前厮杀汉,谁不知道倭寇中真倭只占十之二三!其余倭贼里,有红毛番!有弗朗基人!便是我大明百姓,有被那信“无生老母”的妖僧蛊惑,下海为寇者;更有那投机成性之辈,背井离乡铤而走险者!何来国仇一说!”
“都是阵前厮杀汉,莫非把总不知道‘若兽’指的是何种寇贼吗?”
封寇冷笑道,楼楠语句不客气,封寇口中也渐渐不再遮拦。
“楼将军,你既然惯于厮杀,我便问问你!你说寇贼里,哪种寇贼手段最为残忍?哪种寇贼劫掠之后必然还要烧屋杀人?哪种寇贼以诸般酷刑为乐?进犯嘉善县,将婴孩缚在竹竿上,泼开水活活烫死的事迹,是哪种寇贼做出来的?捕得孕妇,卜度男女,刳视中否为胜负饮酒,积骸如山,这般事迹,又是哪种寇贼做的?更别说我大明沿海本来清平,你所言的大明百姓下海为寇是因为投机成性,原来没有投机成性的人吗?怎么偏偏到了本朝他们就不去做生意,反而做贼寇了?还不是因为从洪武开始,倭国来的倭寇劫掠就没停过!弄得沿海百姓鱼捕不得,田种不得,只能上山为匪,下海为寇,才有的真倭只占十之二三!这若再不算国仇,算是什么?”
封寇终于找到了帐内的水缸,给楼楠舀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楼楠呆呆的接过。本来他感觉被封寇轻慢,积了一腔怒火,此刻也全部被封寇这语气平淡,字字诛心之语给浇灭了。
若说在后世,封寇面对倭人尚能心平气和的话。那封寇来此之后,光是身边耳听目看的事迹,就已经让封寇无法仍以平常心去看待倭寇。
并非因为仇恨,而是因为良知上对这群拟人物种行为的恶心。
只能说畜生就是畜生,二十世纪的若兽能干出来的事情,十六世纪也能干得出来。这种骨子里对自己和他人生命的轻贱,平常也许还能披上一层文化的外皮,可一旦给了机会,亮出来的只有浓浓的兽性。
楼楠久在军中,知道的只会更多。
只是封寇不说出来,楼楠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对倭寇此等行径有些麻木了。
“把总,你说你久经战阵,许是看的惯了。我却没忘,倭寇被称为‘若兽’,便是因为他们毫无人性!吃过人的畜生不能留,这是山野民夫都知道的道理,这‘若兽’前日杀我大明子民,今日已经以凌虐我大明子民为乐,到了明日,他们会干什么?”
封寇想了想后世某岛国人战争时期的泯灭人性,和平之后的歪曲事实,以及最主要的,则是未曾改变的战略目标,只是说法从“欲先...必先...”改成了“岛链锁大陆,海权胜陆权,以待时变”罢了!
他嘴角冷笑中嘲讽的意味越加浓烈:“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此时此刻我所做之事,只是为了杀倭!至于理由,你若是强要我说,我也只有四个字,国仇而已。”
楼楠不语,一口饮尽了水:“三日后拔营,你为前军。”
他站起身来向帐外走去,临到门口仿佛想起什么:“和朱璐说一声,若是日后还想升迁,这张嘴千万别跟你学,口无遮拦者,做不成将军!”
天色渐晚,营外已有巡逻岗哨开始准备点灯,楼楠走出营帐,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
“国仇?嘿嘿...”
封寇所言虽然还是不能全信,但是一股对倭寇的杀气和厌恶做不得假,这样便够了。
他回身又看了一眼,只见封寇又捧起书册认真看了起来,灯火恍惚中不似个将军,倒像个戏文里的侠客。
想想自己练武,似乎最早也不是为了做官。
“且看看你为前锋,能干出什么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