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从戚家军开始重铸武林

共 74 章

正在阅读 · 第三十章 论战

第三十章 论战

堡内战事尘埃落定。

残余水匪自不必说,蔡魁一死,他们无人带领,顿时便乱作一团。

浙兵列阵压上的时候,水匪们甚至连抵抗都没有做到,直接被崩成好几股残兵,然后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被踩得七荤八素的水贼头领。

强烈的既视感让浙兵们一边追击一边搓牙花子。

那群倭国本土来的真倭武士,若是被组织起来,和浙兵们拼一拼巷战,其实还是有些威胁的。毕竟在鸳鸯阵变阵未成的现在,在巷战这种全凭血勇和武艺的场合下,十个真倭守在屋子里,不拆墙烧屋的话,浙兵还真不好处理。

可是柘林堡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眼望去,粮库和大船都已被毁的事实,是变不了的,而回头去找小七郎的武士们惊讶的发现,小七郎、母衣众和最早发现这件事的前门守卫们,早就跑光了。

那还打个屁!找个袋子背点口粮,然后赶紧先跑出城逃命去吧!

通往乱石摊方向的林间小路上,远远就看见一股明军在布防,作为残兵的真倭们自然不会傻愣愣的冲过去。

另一个方向,则正好便是刀娘和侍女藏身的山坡。

刀娘也当真大胆,带着侍女一个越共探头,跳出来几里哇啦一通霓轰语,便招揽了残存的武士,让他们聚集在一起,跟着自己一路向着西边逃去。

绕过金山卫后,再转向海边,她为了跟踪小七郎从宁波乘来的大船,就停在那里。

五峰船主的信誉在海盗之间还是有保障的,甚至在这群武士之中,有人之前受过汪直船队的雇佣,还有人见过刀娘,所以交涉过程也是十分顺利。

不过即便是意外招揽了这批被小七郎坑个半死的武士,壮大了自家的船队,刀娘仍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浙人竟然真能练出精兵来。”刀娘叹了口气。“再加上德阳和尚的事情,得提前联系父亲,莫要轻易靠岸了。”

最后一缕阳光落下的时候,堡内已经点起了灯火。不论是水匪还是真倭,都已经被驱逐干净。水上唯一剩余的那艘倭船,也在小七郎上船后,干脆利落的离开。

明军这边,在稍事歇息之后,又派人向着金山卫奔去报捷,其余士卒则就地埋锅造饭,准备在柘林堡内驻扎一晚。

房间是现成的,粮食正好消耗一下那个损坏的粮仓里的存货,死掉的倭马肉也可以用作加餐。火兵做饭的同时,明军其他士兵也收敛自家将士的尸体,至于倭寇的尸体则堆到水边,就这码头上还没熄灭的大火一起烧了个干净。

人人皆有职责,即便打了胜仗也没有松懈,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只有王如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在楼楠、杨文、项猛和岑芳等人从城墙上步入堡中时,王如虎仍跪在那面扣在地上的藤牌边上,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也一直没有出声。

楼楠一声轻叹,走上前去。

“如何能让你家旗总这样在外边躺着?还不快收敛尸骨。”

“......把总,我......实在无颜见他。”

“因为你喊得那句话?”楼楠恍然,他距离战场并不远,那句王如虎对王虎弃兵的质疑,自然也听在耳中。

谁料王如虎摇了摇头。

“此事我虽然耿耿,但以我家将军为人,若是活着,或许会将我用鞭子抽到没法下地,但心里必然不会在意。”

天色全黑,海风渐强,空地上刚刚正是战场,所以也没有准备灯火,但是码头上的火光传到这里,四周景色在一众军汉眼中,虽然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也可大致看见。

王如虎未曾转身,也不曾转头看向楼楠,只是跪在那里,口中说到:“把总,小人名叫王如虎,我家旗总与我同乡,若是算起来,应当是我堂叔,在我小时候,他便常来我家做客,没事也会给我讲讲军旅中的事情,自我入军以来更是多次照顾,也会偶尔为我讲述兵法...”

项猛听王如虎说的絮絮叨叨,似乎话头还要要在他们自己的家事中打半天转,当下不耐烦的打断道:“你家将军还在地上挨冻,挑紧要的来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如虎如若不闻:“我说这些,只是想要找把总问一件事,这件事若是我家旗总,是决计不会问出口的。我在军中是他的下属,在家中是他的子侄,百姓之家说传承未免引人发笑,但我确实也学了他的兵法。这件事若是以把总下属来问不太合适,但以我堂叔子侄的身份来问,倒是还算合理。”

“什么事?”楼楠听到此言神色郑重。

“把总,咱们柘林堡这一仗,其实根本不用打吧?”

岑芳骤然听到王如虎问出的这句话,即便在如此肃穆的场合下,也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叫不用打?不打柘林堡,倭寇自己会跑光吗?

但是楼楠和杨文都是一脸凝重,项猛更是“呵”的一笑,嘴角似无奈,似嘲讽。

岑芳看到这里,满眼不解,什么意思?这仗真的不用打?

他也不禁开始思考,一众浙兵不仅是以少击多,还强行拖着疲惫之躯急行40里进入战场,虽然通过水路奇袭杀上城墙,跳过了最为残酷的攻城战,但是毕竟也是一路舟车辛苦,士兵的士气和战力都不处于全盛状态。

每一条拎出来都是败军之相,如果自己作为指挥官,这种仗非必要的话,绝不会打。

说起来,打这仗的原因,最开始是为了什么来着?

“确实可以不打。”楼楠点点头,柘林堡的地形一览无余,粮食存放的地点也是不会变化,所以说,从水路冲滩后大炮轰击粮库这个战法,本身就是柘林堡的死穴。

那么若是一开始不选择奇袭,而是到达在金山卫后休整一番,多带些人马出击,岂不是更加稳妥?

水路封锁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明军人多了,就可以从海路直接冲击柘林堡,倭寇只要没有失心疯了,就不会把水道入海的地方也给封锁住,不然退路断了,跑都跑不了!

似今日这般,虽说胜了,也验证了浙人精兵的能力,但一战下来总归是死伤惨重。四个小队几乎全灭,一名旗总身死。将近50余人的伤亡,几乎占到了出击新军兵力的六分之一。

更别说原先以为柘林堡正门会有金山卫的队伍堵截,结果因为俞总兵不在卫所内,金山卫未能出兵,导致逃跑的倭寇未被杀绝,免不了会向着四周扩散,又需要费力气围剿。

所以从这点来看,等金山卫几其他周边卫所一起出兵,才是此战的上上策。既然倭寇只有三艘大船,那么绝对无法和明军海战,水上打不过明军的话,堵塞水道也只能支撑一时。即便多等几日倭寇会汇聚更多人手,但是粮库一炸,倭寇越多饿死越快!

所以王如虎的角度来看,这一战,很难说不是楼楠为了自身功勋,或者单纯只是为了展示新军成果,而强行推动的。

即便如此,当兵吃粮,死于疆场,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作为军中队长的王如虎,说不出什么。

但是作为王虎的子侄,王如虎此刻只想将自己堂叔之死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楼楠久在军中,对这种情感更加明白,作为上官的他本可以以“军机要秘”为借口搪塞过去,但是作为一个爱兵如子的将领,他做不到让下属的家属连英勇作战的将士的死因都不知道。

“我知你疑虑何在,浙兵确实需要一场成军之战,戚帅也需要给总督和各位大人们打出个成绩来,后面才好交差。但是此战根本,不在于此!既然王虎曾与你讨论兵法,那我问你,倭寇在此战中,最为根本的破绽是什么?”

“自然是粮食。”

“是啊,是粮食。”楼楠朝着堡外随意一指,目光看向那面仍然扣在地上的藤盾,也不知是对着谁在解释。“是粮食啊。”

晚风轻拂而过,杨文沉默不语,项猛也陷入思索。

粮食?哪些粮食?

粮库里倭寇搜刮的粮食,在粮库被轰塌了之后,耐不住潮湿,必然是要尽快消耗掉的,所以不是为了这些粮食。

那么,是为了不让倭寇劫掠周边村社中的粮食吗?

“将军开战如此急迫,是为了周边村寨的安宁?”王如虎问道。

“不是。”楼楠摇头。“既然我等来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倭寇有这种机会。若是让杨把总的船队在水路上撩拨一下,这倭寇得有多心大,还敢分派大批人手去骚扰周边?稳住倭寇,过个二十来天,各路支援的兵马一到,咱们还是能从水路从容破敌。当然,柘林堡方圆十里内的村寨肯定保不住。”

王如虎一愣:“那此战又是为何?”

“为了柘林堡附近地里的粮食。”楼楠干脆地揭开谜底。“之前逃难的农户说了,柘林堡周边的地里有还没收割的稻子。若是等待个两三日,这些粮食就要被倭寇收了。倭寇得了粮食事小,这些农户们没了粮食耽误了附近秋耕,才是麻烦。无法秋耕,柘林堡附近自然也待不下去了,这座去年刚刚修好的前哨堡垒就要荒废。倭寇缓过气,明年开始又要以此为巢穴入寇劫掠,浙江好不容易尽数清除倭寇的大好局面自然毁于一旦。”

王如龙骤然回首,毫不避讳脸上的两道泪痕。“...所以,我堂叔就是为了平倭大局,为了堡外这些稻子死的?”

“不是。”楼楠摇头。

王如龙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刚刚说的清楚,现在又不是了?这位楼把总,玩人呢?!

“此战是为了大局,为了这些稻子,但是你家旗总可不是!这些东西王虎一个杀才,能在阵上想到才是怪事。你等被倭寇围攻的时候,他当时若不跳下城墙,又怎么会死?难道你真得不知道王虎跳下城墙是为了什么吗!”

“王虎当时跳下城墙,究竟为的是百姓?还是尔等?”

楼楠解下身上披风,走到那扇扣住的藤盾旁边郑重的行了个礼。

“入了军伍,马革裹尸正是死得其所,莫要再让他躺在地上了。”

王如龙无言,楼楠上前两步,抓住藤盾边沿向上一抬,同时手一挥,大红色的罩袍向着王虎遗骸上盖去。

红云盖顶,不见残尸,这是给战死的将军留下最后的体面。

此刻戌时过半,太阳尽落,空地上一片月华如水,一众军伍中人看着同袍躺在刚刚攻破的城池之中,心中皆有感慨,一时间人人肃立,便是最为嘴快的项猛,也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一抹盖下的红袍,一句话都没有说。

楼楠在罩袍往下落的时候,下意识的打量了一下王虎的遗骸,突然怔住。

最后一众海寇那一阵乱刀,已经把王虎整个人的下半身捅得不成人形,但胸口以上的地方,因为被王虎牢牢护住,还算是完整。

王虎虽然因为身体紧紧缩成一团,面目朝下令人看不清楚,但楼楠隐约间,似乎看到不止一个脑袋。

于是楼楠蹲下借着远处火光最后的一点余光细细查看,之间罩袍之下,一颗脑袋正是王虎,只是他牙齿之间咬着一缕头发,头发连着一颗被砍下来的人头,人头的另一缕头发则被王虎左手牢牢的抓在指缝。

楼楠翻过人头一看,长发短须,双目突出,一副凶残的面孔,表情却恐惧到了极点一般,让整颗头颅显得更加扭曲丑陋。

正是太湖匪首蔡魁。

楼楠心中感叹,想要将蔡魁的头颅从王虎口中拽出来,但王虎临死前咬的极紧,楼楠拽了两三下也没能拽动。

他只好拔出剑来,将蔡魁头发割断,往外再一拽。

这次终于将蔡魁头颅拿出,只是王虎的左手也被从藤牌下带了出来。

五指松开,落下一物,是一只已经有些变形发黑的耳朵。

皓月当空,夏夜无云,楼楠身后的士卒们,只看见自家把总从藤牌下拿出一颗头颅之后,便翘着脖子细细打量城墙上砖石的纹路,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向着城内百户所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