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比
旌旗招展,兵甲闪亮。
校场之上,戚帅五百亲兵昂首挺胸精神饱满,队列雁行齐,剑戟鱼鳞砌,七重围子簇拥着金顶莲花帐。大军肃穆无声,杀气弥漫,营地上空鸟雀不飞,校场门口小儿止啼。
戚继光一身紫花轻甲,头戴凤翅盔,腰悬宝剑。从大帐中龙行虎步的走出来,边上跟着一个戎装女子,两人身后一众将校一字排开,神色威严,军威滔天。真如同是天兵天将下凡尘一般。
“夫人!”戚继光侧身厉声喝道,却不知为何却有些心虚:“你...”
“你瞧我帐下兵丁,是否威猛?”
戚夫人眉毛竖起,有些摸不着头脑:“...真虎狼之师也。”
戚继光一甩身后披风,直视戚夫人的双眼,手想搭上剑柄壮壮胆,却又不敢:“夫人!你......”
“你看我帐下兵丁,是否雄壮?”
“皆为壮士!”戚夫人的眉毛越竖越高,仿佛要插入发迹之中:“夫君今日请我来,便是看你帐下兵士吗?”
戚继光神色肃穆:“不错!新兵入伍,我整军完毕,正是要请夫人阅兵!”
开幕便是名场面!封寇脸憋的通红,站在中军之中,死死咬着牙齿。再往左看,瘦猴儿目光锐利,盯着远处树林,口中:“一棵、两棵...”的数个不停,却是在强行转移注意力。
不然又能如何?大早上起来便整军列队,本以为又要出去打倭寇,结果哨长说是要为戚帅降龙伏虎。
然后一场大戏下来,营地上空鸟雀又开始飞,校场门口小儿也开始哭了,路过的野狗尾巴都不夹着了,而本来以军令苛刻,治军严明闻名的“戚老虎”,眼瞅着就要被伏了。
不过戚帅家里的老虎确实贤良,虽然觉得大早上过来新军阅兵有些怪异,却未出声,只垂首紧紧跟在戚帅侧后边,戚帅也就势整阅亲军,口中夸奖着之前立功的士兵,还不忘用眼刀狠狠剐了一下身后跟着的先锋楼楠。
出的什么馊主意!赚夫人到军中以军威夺其魄,之后便能振作夫纲。不知道我家夫人是将门虎女吗?莫说五百亲军,便是几万人的战阵,说不定在她在嫁过门前都见识过!也不知道自己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当时还觉得着楼楠说得挺有道理。
阅完亲军,若是直接解散不免太过怪异,戚继光干脆大手一挥,今日校场大比,考校武艺!
戚帅亲兵每月皆有一次大比。各将士持不开刃的兵器着轻甲比试,有弓弩火器打靶,有短兵及刀牌手破枪,还有长枪对练。按照比试结果打分,将兵士武艺按照由高到低定为上、中、下三等。下次校场大比如果武艺没有进一等,就要挨军棍。五次原地踏步,打四十军棍直接革退!
士兵可有怨言?有个屁!每次大比后,进等的兵士都有赏钱。晌午大比结束,赏钱第二天太阳落山前就能发到手里!
封寇身为队长,倒是不必与兵士一同比较武艺。
但是兵卒大比完成后,要在校场周围选阴凉处坐下,等待军中书吏官们计算成绩。这时,亲军各队队长之间,要在军前互相比试,游场较技!
一来队长也需亲临前线,上阵砍人,每月大比考较下武艺,也省的平日懈怠导致阵上丢了性命。二来彰显威风,平日里显一显手段,士兵自然知道长官并非无能之辈,上阵更加用命。
“好一个俊俏的白面相公!只是不知手上花活如何?”第一场的对手名为朱璐,善使藤牌刀盾,也是戚继光从登州带过来的老牌队长。虽然作战勇猛,武艺高强,但是偏偏口无遮拦,油嘴滑舌。之前在登州的时候便因为乱说话得罪上官,导致无法升迁。入了戚继光帐下后,即便被戚继光打了不少军棍,也没能把这毛病改过来。这时见封寇面白,又不由得开口调侃。
封寇没有理他,只是拿起棉布包头的长枪后掂了掂,然后摆出中四平势,腰胯轻轻发力一震。
明明看上去动作不大,青皮白蜡材质的训练枪杆却仿佛被惊动的毒蛇一般弹起,“呼”的一声带着恶风甩出两个枪圈。
朱璐看着封寇纹丝未动的手腕,瞳孔骤然缩紧。
“兄台好功夫!”朱璐叉手一礼,神色再无调侃之意:“吾闻初学枪法者,力道散乱,无力御枪,所以枪圈往往大如磨盘。随着水平精进,功力日渐深厚,枪圈便逐渐紧小,直至小如鸡卵。可是似兄台这般,以腰力催发,一劲生双圈的,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封家拳,封寇!”
“封家拳?”朱璐一愣,不过想想各路拳术枪法自开国以来发展至今,种类渐多,没听过也属正常。
“你队中朱钰是我哥哥,若非你半途杀出,这队长本应十拿九稳是我哥哥的。然而戚帅既然如此安排,必是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朱某不才,打头阵来撑撑你的斤两!”
朱璐手腕一翻,腰刀的刀面击打在藤盾边缘,声音沉闷而萧杀:“我没那么讲究,一身武艺也都是军中学来的。封教头,请赐教!”
“请!”
...
“夫人,你觉得这两人,谁能胜出?”戚继光、戚夫人和一众将领坐在点将台上,把整个校场一览无余。
戚夫人道:“朱璐是军中老将,单以游场武艺来论,他一身刀牌功夫在一众队长里已是难逢敌手,更兼身经百战,胆大心细,足可称勇!”
“哦?那夫人觉得朱璐会赢喽?”戚继光眼中含笑,惹得戚夫人偷偷白了他一眼。
“夫君开口有此问,那便是更看好这封寇了。却不知这封寇有何技艺,新进军中,便能让夫君这般推崇?”
“推崇倒还谈不上,只是这封寇着实奇怪。”戚继光看向校场之中:“武艺娴熟,谈吐得体,面皮白嫩,可见并非是劳苦人家所出,偏偏按户籍,他封家自太祖开国起,便是龙山卫所中的军户。也未曾有过发迹,不应该能培养出这般人物。”
“这封寇是我在龙山城外那一战后招入军中的。当时我军前锋未战先溃,两翼不动如山,我无奈只得率亲军列阵顶上。”
“有真倭伏在尸堆里携火铳背冲我阵,形式万分危急,这封寇本已经随着前锋溃退,见此情形竟持枪孤身来救。”
“一人,一枪,连杀六名真倭。杀前四个用的是长枪,模模糊糊有些杨家枪的影子,倒还罢了。后两个...”戚继光眼睛里满是探究的神色:“是用倭刀砍死的,观其用刀,刀路正直,劲顺力沉,身架平稳,绝不是新上手的样子!”
戚继光看向身侧夫人:“这封寇,会倭刀术!”
要知道,学“会”一门武艺,绝不是一件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事情。能被如此评价,不仅说明封寇当时在战场上使用倭刀的水平,在戚继光眼中足以登堂入室。更说明戚继光一眼便看出,封寇用刀的时候,并非如同战场上惯于厮杀的老兵一般,即便没用过倭刀,但是见得多了,所以拿起倭刀也能勉强使用。封寇使用倭刀,是有着明确刀法和招式的。
而且这封寇能在战场之上将“倭刀术”用出来,甚至还以此斩了三名真倭,那说明在上战场之前,他至少已经有过数十次的实战了。
区区一个卫所军户,如何能有这般刀法?何时何处能有这多的厮杀经验?
更别提这封寇,哪怕单以枪法论,便已经可称为一流高手了!
“这封寇本是龙山的卫所兵,龙山卫所是靠海的,有些海上的往来也是平常之事,海上厮杀并不稀奇,兴许他曾上船跑海。莫非将军怀疑这封寇是倭寇细作?”先锋楼楠不由的张口。
“便是他真的跑过海也不妨!”戚继光没好气的笑骂到:“还倭寇细作。我已查过,那封寇全家皆在龙山,来历清楚。如此一来,除非这封寇天性奸恶,不然我亲军中不论是赏赐还是升迁,待遇都比那倭寇船上好过十倍,他又如何能做倭寇细作?若这也能是细作,我倒想看看倭寇中何种能人能练出这般奸细,又蠢到如此使用。我将他分派到你这厮手下,就是看重他武艺娴熟,偏又行事稳重,是个将才。只是这出身经历...”
戚继光注意力又拉回了校场之上:“孤身救阵,奋不顾身,可称莽撞。以一敌七仍可获胜,足见惯于厮杀。大胜之下,所杀真倭的头颅都不知去割,却又是初临战阵的模样。没打过仗,却又惯于厮杀,上船跑海一说倒是也说得通。听他谈吐,无意之间便时不时的用典,必然是读过书的人,看不透...”
“夫君为兵法大家,竟也有看不透的兵吗?”
“...且看他比试吧。”戚继光喃喃说到:“人心经历能藏,武艺却是搭手便知!若是他真的精通倭刀,又能为我所用,倒是能填补我所编战阵的一个要紧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