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激战（二）
吉田倒是想多了，鸟铳这种利器，明军虽然也能造，但即便在胡宗宪不遗余力的安排下，自柘林堡攻防后区区一个月的时间里，也只造出十几杆。
只是正好，大明兵仗局在年初时候便按朝廷的要求仿制鸟铳，这两天刚好出了一批货，被胡宗宪老实不客气的扣下，转手便送到戚继光军中。
所以现在作为抢滩登陆主力的浙军八百精锐中，足足有着一百多人手里拿着这新鲜出炉的大杀器！
戚继光本就喜爱火器，再加上封寇的忽悠和柘林堡的战例，这一个月里他睡得比猪晚起的比鸡早，加班加点集中训练出一批能发铳的士兵。
两相结合之下，今日一战，石滩上的倭寇，荣幸的享受到了原本历史中大概还需要二十多年才会出现的火力密度。
明军按照之前习练的战法，靠岸之后便缩身藏在小艇中，直到听到身后号角声响，才起身齐齐发铳，然后趁着倭寇慌乱，下船向着滩头阵地发足奔去，之后统一列阵等待下一波明军到来。
列阵之后的火力密度倒是一下便弱了下来，毕竟这群会发铳的士兵大多是戚继光在一个月内赶着训练出来的，虽然会发铳，但是没几个会装填。
可是即便如此，明军抢滩的八百精锐，也跳过了最为残酷的登陆战，基本无伤的在滩头立住了军阵，甚至已经开始用小规模的箭雨反压制倭寇的弓箭手。
剩下的明军有了滩头阵地的掩护，登陆必将更加从容。
“这样不行！”吉田看的心中焦急，虽说从第四波齐射之后，新登岸的明军便没有再大规模的使用过鸟铳，所以他也猜到了明军虽然火器充裕，但操控仍不娴熟，后续不会再有之前那种犀利的齐射。
但说到底，自家毕竟也只是一帮海寇罢了，若是打正兵军阵之间的绞杀，只能说稍稍比明军强一些罢了。
可吉田手上，还有一把之前在东南沿海几乎搅了个天翻地覆的魔刀。
“宗室君，出阵吧！”吉田朝着身后的一众沉默不语的倭人武士说到。“把这群明军全部赶下海去！”
一阵沉默，吉田气急转身，看向身后那群倭人武士前边，一个散发敞怀盘坐在地的身影，正是这群武士的首领。
那武士首领身高七尺多，比周边平均五尺的倭寇高出一截，须发张扬，肌肉壮硕，看上去不像是个倭人。
“宗室君！快出战吧！以你等萨摩众的实力，在现在击溃明军应该不是难事，若是等明军全部列阵完成，只怕就算是你，要拿下也得伤筋动骨。”
“这种事怎样都好。”武士首领宗室手中不断抛着一颗小石子，懒散的回到。他作为萨摩国的浪人，曾趁着明朝太湖贼造反的时候，从上虞登陆一路烧杀到南京城下，虽说最终被当时正在巡按应天的曹邦辅调兵剿灭，导致他不得已扮作尸体，才从太湖小路中侥幸逃脱，但对于明军不堪一击的印象，已然在心中深深扎根。
突然明军一阵欢呼声传来，却是登陆的明军已经全部在海滩上集结完毕，可宗室也只是随意撇了一眼明军方向后，便不再理会，转而继续向着吉田问道：“吉田老弟，杀明人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咱们之前有过约定，每次打仗，都要提前把酬劳交到我们手上。上次上岸，便已经记了一次账，这次又要如此吗？，”
“上次是因为你们私自随...”吉田瞥了一眼边上的小松次郎，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心中暗骂这群萨摩国的野武士真是贪得无厌。“总之门五郎大人已经同意给你们上次的酬劳，等这一仗打完，我亲自送到你们手上就是了。”
“一码归一码，上次的已经欠着了，这次的怎能还欠着？就是博多的奸商也不会如此不讲信用。”
“别绕弯子了，你究竟想要什么？”吉田不耐烦的说到，若是这群萨摩众真的只是因为没收到钱所以不想上战场，那他们就应该待在岑港主街里不出来。
“没什么，只要这一仗的战利品就好。”宗室看着明军手中的火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神色。本来这次随吉田一同行动，只是想顺手赚一笔外快，但若能把明军这犀利的鸟铳拿到手里，自己这五十来人的萨摩众的本钱就更加雄厚，等回到倭国，找个机会投靠一路大名，说不定能从浪人再变回武士。
吉田听到这个条件，皱着眉看了过去，宗室却不再开口。
跟着吉田来到此处的小松次郎在宗室和吉田之间看了看，忽然展颜一笑。
“上次萨摩众没收到俸禄，确实是因为我鼓动宗室陪我上岸走了一遭，但宗室你这次提出要全拿战利品，也不合规矩。”
他走到两人之间，双手张开，分别握住与宗室和吉田的手，不等两人反应便语气豪迈的开口：“这样吧！按照规矩，这次我既然顶替了门五郎大人的位置，那他那份战利品，我也就大着胆子处置了，我记得应该是斩获所得的七成对吧。从这一仗开始算，后边三场仗，门五郎大人的那份收益都由我来做主，就给宗室君好了！只是如此一来，宗室你之前的俸禄之类的便算是清账，以后不能再提起，你同不同意？”
吉田虽说对于小山次郎直接把门五郎的收益送掉略感不快，但转念一想，反正此时门五郎本就身陷囹圄，这笔收益就当是为门五郎大人打点关系了，于是干脆默认。
宗室闻言更是大喜：“好！小山大人果然豪爽！就是为了小山大人这股豪气，我等萨摩众也会拼尽全力！”
他站起身来，扭动脖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将缠在刀上的布条解开，朝着身后猛地一挥手。
“小的们！我们上吧！”
此刻明军登陆部队的阵势已经摆好，作为登陆最高指挥官的王把总所在的本阵前方，三个明军组成的方阵一字排开，每阵二百来人，刀兵闪亮，阵势严整，杀气浓厚。
一众萨摩浪人们却没有丝毫畏惧，嘻嘻哈哈的站起身来，将自己手中的兵刃摆好，动作看似散漫，但只一眨眼的功夫，这群惯于战阵的杀才就已经摆出一个锋矢阵，只等首领下令。
宗室走到阵列的最前方，也没有废话，手中野太刀向着明军阵型一指，然后突然丹田发力从嗓子里边挤出一声尖啸。
“噫欸！！！！”
声音尖利，直上树梢，萨摩众们也尖叫呼喝，如同猴群鼓噪。
明军吓了一跳，然后就见倭寇本阵中冲出一路真倭，直直向着自家左军杀来。
戚继光目光一凝：“嗯？”
“怎么了？”杨文在边上见戚继光本来略带随意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开口问道，“我军前锋已经在滩头站稳脚跟，王把总也是个带兵稳重的，戚帅可是发现哪里出了问题？”
“倒不是问题。”戚继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萨摩众，真倭本阵中的弓箭为了掩护这群倭寇的冲锋，在吉田的命令下起身毫无顾忌的向着明军进行压制，浙军的弓箭手也不甘示弱的开始还击，随着双方猛然开始互飙箭雨，伤亡数也直线上升。
小股部队战斗没什么试探之类的，一上手就都是全力以赴的决战架势。
但在这种头上箭矢乱飞的情形下，那群冲锋的萨摩众，别说减慢速度，就是口中此起彼伏的猿叫都没有停下。
“手持长刀长枪，冲锋时叫声如猿，这群倭寇和当年杀到金陵城下的那群倭寇，倒是相似。”
“金陵！”杨文心中一惊，当年虽说因为太湖贼叛乱，只有各路团练和卫所兵去堵截那股倭寇，但那股真倭战法娴熟，领头的精通兵法，几个月零零散散杀伤4000余人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确实是一件令东南各将脸上无光的大事。
“他们是当时的余孽？”
“不一定，之前平波不是说过嘛，倭寇那边正是倭将割据的时候，可能只是同乡？但跟咱们都没关系！让王把总诱他们入阵！既然他们还敢来捋我大明的虎须，那这次便全部留下吧。”戚继光冷笑着说到。
“要给王把总传令？”杨文愣住了。“咱们在船上，靠令旗表达不了这么复杂的命令，等小船传令过去之后恐怕战机已变。”
“不用过去。”戚继光起身走向帅旗。“且看我手段便是！”